曹峰:《老子》生成论的两条序列

2018-08-01 10:24 来源:《文史哲》 作者:曹峰

The Two Sequences of Generation Theory in Lao Zi

 

  作者简介:曹峰,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北京 100872

  原发信息:《文史哲》第20176期

  内容提要:仅仅从“道”生万物的角度去理解《老子》的生成论是不够完整的,《老子》的生成论可以分为“生”论和“成”论两个序列。老子不仅关注万物的发生,同样关注万物的成长。“道”和“德”在生成论中分别担当着不同的角色,发挥着不同的功能。只有从这种独特的生成论出发,我们才能把握老子强调“玄德”和“无为”的重要性,才能明白道家突出“自然”和“自生”的必要性。准确理解《老子》所开启的道家独特的生成理论,是准确理解道家哲学的关键。

  关键词:《老子》/生成论/玄德/无为/自然/自生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出土简帛四古本《老子》综合研究”(15ZDB006)的阶段性成果。

 

  在《老子》中,“道”是宇宙万物生成的本源、本根,这是毋庸置疑的①。这方面的内容,《老子》有时候通过生成论直接描述,有时候通过本体论间接描述。例如:“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②(第一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第二十五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③(第四十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第四十二章)此外,第五十一章的“道生之”那一大段话,可以说也是关于万物生成的直接描述。与郭店楚简《老子》丙本同抄的还有《太一生水》,后者叙述了以“太一”为起点,直到“成岁”为止的线性生成图式。可以推断,正因相信《太一生水》有助于读者理解以“道”为起点的宇宙生成过程,它才被特意安排和《老子》并抄的。

  文本中有如此之多的生成论描述,并不代表老子有意识地要创建一种类似《太一生水》的系统完整的宇宙生成论。这些散见于不同篇章的生成论,完全是为老子的基本思想结构——“道物论”服务的。在老子思想中,“道”、“物”二分,“道”不同“物”的意识,可以说是其哲学的基本出发点。在追溯宇宙万物的终极根源时,《老子》用了大量的篇幅来描述和强调只有“道”才是万物生成的最终根源和起点,万物的内在性质、外部特征以及作用方式被认为均来自于“道”。由此,“道物论”得到了充分的说明和印证。因此,在《老子》中,更多的文字,是从本体和现象相对比的角度,论述“道”是万物存在的根本依据,是一切现象的根本原因,一切运动的根本动力。也就是说,世界可以被区分为形而上与形而下的,或者本体的与现象的两个部分。本体世界是独立的、绝对的、永恒的、无限的、不依赖于现象世界的存在;而现象世界则是有待的、有限的,依赖于本体世界才能得以存在和运行。这些文字,其实也是在间接地论证着“道”是宇宙万物生成的总根源。所以《老子》中本体和本根可以说是一体之两面。例如,在第三十九章中本体论和本根论同时得以体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这段话,既从生成的角度确立了“道”是万物发生的总根源,又从存在的角度说明了“道”是万物存在的总依据。

  不管是通过生成论直接描述,还是通过本体论间接描述,我们在总结《老子》的宇宙生成论时,往往都把“道”视为生成的唯一起点,把“道”生万物视为生成的唯一线索。但这种认识可能有损于对老子生成论的完整理解,甚至有损于对老子哲学的完整理解。事实上,《老子》非常明确地为我们提供了另外一种生成理论,这种生成理论在第五十一章中得到了集中体现,即“道”和“德”共同构成万物生成的根源和依据,在万物生成过程中,“道”和“德”担任不同的角色,发挥不同的职能。我将其称之为《老子》生成论的两条序列。或者说,《老子》生成论是由“生”论和“成”论共同构建,没有“德”的参与,《老子》生成论是不完整的。

  一、“生”与“成”是并重的两个序列

  王弼本《老子》第五十一章如下所示: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④

  不同于其他一些章节,第五十一章内部结构完整,逻辑展开严密,在《老子》中是比较难得的,称得上是完整的生成论叙述。这一章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从“道生之”到“常自然”,主要讲“道”使万物出生,“德”使万物发育、繁衍,所以万物都尊“道”而贵“德”。“道”之所以被尊崇,“德”之所以被珍贵,是因为“道”和“德”不强迫命令万物做什么,万物能够自然而然。可见,“道”和“德”在万物的生成过程中起着同样重要的作用。

  这里的“畜”字非常关键。此“畜”字一般被模糊地解释为“畜养”。但从后文“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看,“长之”之后的序列均属通常所谓的“畜养”,单独标举的“德畜之”之“畜”意思应该与此有别。对此,王弼的解释是:“物生而后畜,畜而后形,形而后成。”可见,此处的“畜”是“物”尚未成形之前的一个关键动作,跟“物”成形之后的畜养有所不同。因此,任继愈将其释为“繁殖”⑤,笔者觉得比较妥当。也就是说,万物的发生,仅仅有“道”之“生”还不够,还需要“德”之繁殖和养育。

  这里的“物形之,势成之”,在马王堆《老子》甲本中作“道生之而德畜之,物形之而器成之”⑥。如叶树勋所言,若依据王弼本《老子》理解,可能会认为这里表述了四个对象(道-德-物-势),而依据马王堆《老子》甲本,实际上老子在此只是表述了两个对象(道·德-物·器),“而”字更能反映出“道”、“德”是并列关系,二者同指形上本根,正如同后文中的“物”、“器”也是并称形下万物⑦。

  第二部分从“故道生之”到“是谓玄德”,再次重申“道”使万物出生,“德”使万物繁殖、生长、发育、结果、成熟。值得注意的是,这个部分马王堆《老子》甲乙本作“道生之、畜之,长之,遂之,亭之,毒之,养之,复之”,北大汉简本作“故道生之、畜之,长之,逐之,亭之,孰之,养之,覆之”——“德”似乎被排除在外,而“道”成了“生”和“成”(“畜之”以下皆可视为“成”的序列)的唯一承担者。河上公本、严遵本、傅奕本则与王弼本相同,均作“道生之,德畜之”。如何解释这一特殊现象呢?我们认为,即便马王堆本和北大汉简本中没有出现“德畜之”,也依然可以认为内含“道生之”和“德畜之”两个序列。首先,第二部分最后作“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这证明了道“生”以后的所有行为,如“畜”(使万物得以繁殖)、“长”(使万物生长)、“育”(使万物发育)、“亭”(使万物结果)、“毒”(使万物成熟)、“养”(使万物得以爱养)、“覆”(使万物得以保护),都跟“德”相关,这个“德”正是“玄德”,即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推动万物却不居功自傲,统领万物却不加以宰制的“德”,即最深远的“德”。

  其次,这个“德”,指的正是“道”之“德”,因此,即便有时省略,也不影响大意。道家学说中的“德”,一般可以从两个向度去解释。第一个向度,如张岱年所云:“德是一物所得于道者。德是分,道是全。一物所得于道者以成其体者为德。德实即是一物之本性。”⑧又如《庄子·徐无鬼》所言,“德总乎道之所一……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就结果而言,“德”是“道”之分,是“道”所赋予万物的那种具有内在规定性的东西。“道”与“德”呈现为“一”与“多”、“分”与“总”的关系。另外,“德”兼含万物生成之普遍潜质和具体个物之现实特性双重含义。从“道”下落为“德”,是一个把普遍潜质具体化为现实特性的动态过程,所以,“德”又成为“性”的前阶概念,如《庄子·天地》所谓“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庄子这里所言的“德”虽然与“命”和“性”相关,但与“命”和“性”不同,“德”更意味着事物所得于“一”而以其为生者⑨。

  与第一个向度不同,如刘笑敢所言,“德”有时候指的是“道之功能的具体体现和保证”、“道本身也有德,道之德并非个体特征”⑩。这正是道家学说中的“德”之第二个向度。《老子》第五十一章就是这个向度的代表。后世的道家也从这个角度作过阐发,如《韩非子·解老》云“德者,道之功”。《管子·心术上》也说“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可见“道”虽然是万物的总根源、总依据,但是万物的形成却必须同时借助“德”的“化育”才能得以完成。《管子·心术上》还说“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生”,因此,“德”就是“道”之“生生”功能的落实和保证。河上公则以“道之所行恩德”来解释老子的“德”(《老子河上公章句·养德第五十一》)。

  汉初贾谊《新书·道德说》可以说将上述“德”的两个向度都综合在内了,所以会说:“道者无形,平和而神。……德者,离无而之有。”“物所道始谓之道,所得以生谓之德。德之有也,以道为本。故曰:道者德之本也。”这是第一个向度,强调“道”是万物抽象的本原,“德”是个物具体的本原。因此,“道”又是“德”之本原。但此文又说:“德生物又养物,则物安利矣。安利物者,仁行也。仁行而于德,故曰:仁者德之出也。”这是第二个向度,其意涵接近于“德畜之”。只是贾谊把“德”的这种伦理向度进一步坐实为“仁”,则与贾谊的儒家立场密切相关。

  所以,如王中江所言,“德”本来是一个围绕人的行为作出评价的概念,但在老子这里,“德”与“道”一样,达到了形上化的高度(11)。如叶树勋所言,“德”是一个贯通形而上和形而下的概念(12)。“德”的两个向度都反映出这一特点,这使“德”具备了作为一个生成者所需的超越的地位。尤其就第二向度而言,理解了“德”是“道之功能”,我们就能够明白,《老子》中的“道”可以一身而二任,既是虚无本体自身,又是作用方式的体现。就万物的出生和形成而言,这两者缺一不可,没有“道”则无以发生、出现,没有“德”则无以繁育、成长。“道”的职责在于始,“德”的职责在于终(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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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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