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行福:马克思“现实抽象”批判四维度

2018-09-26 16:34 来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 作者:汪行福

Four Dimensions of Marx's Critique of Real Abstraction

  作者简介:汪行福,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复旦大学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心研究员。

  原发信息:《马克思主义与现实》(京)2018年第20182期 第40-48页

  内容提要:“个人现在受抽象统治,而他们以前是互相依赖的”,马克思《大纲》中这一论断对资本主义现代性矛盾的诊断具有核心和全局意义。资本主义发展是劳动和交换方式日益抽象化的过程,现实抽象不仅是拜物教意义上的虚假意识,而且是资本主义社会人类生存的基本状态。以货币为中心的现实抽象是一个颠倒的世界,人的物化和物的人格化不仅是现代生活世界的基本特征,也是资本主义统治和支配权力的形式。传统共同体的解体和个人的原子化,意味着具体的人对人的统治变成了以货币为中介的抽象统治。今天我们仍然生活在马克思的批判指向的时代,而且这种趋势还在进一步强化。现实抽象在我们生活中不仅表现为交换价值和货币的统治,而且发展成虚拟资本和知识经济的统治,人越来越受匿名的网络和规则的统治。马克思对现实抽象的批判是辩证的,既肯定了资本主义文明的进步潜能,也揭示了其物化代价,这一批判纲领和方法仍然是勘定我们时代思想和行动坐标的理论工具。

  关键词:马克思/现实抽象/货币/权力/解放

  标题注释: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现代性与中国发展之道”[项目编号:15ZDB013]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受德国社会批判理论家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一书的影响,马克思的“现实抽象”(real abstraction)概念在当今左翼理论界重新受到关注。托斯卡诺指出:“无论我们是否关心揭开商品拜物教的面具、剩余价值的形成,或关于异化的话语,都很难忽视马克思母体的力量”,而现实抽象概念为我们描绘了这样一个社会,它在许多方面,“是由抽象的实体真实地推动的,是被抽象权力穿越的”。①在他看来,马克思对“现实抽象”的批判包含着一个重要的方法论原则,即资产阶级社会一切文化领域中的理智抽象物都建基于资本主义经济的价值形式、货币和抽象劳动等现实抽象之上②,在这里,“抽象具体地起作用”③这一悖论不仅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特征,也是我们扬弃资本主义的关键。

  对“现实抽象”的讨论,人们关注的往往是它的认识论意义,即对资产阶级经济学范畴的批判需要回溯到对资本主义商品生产的抽象价值形式的批判。这一批判仍然有其意义。但是,一个重要的事实是,当今发达国家已经进入金融资本主义和虚拟资本主义阶段,“现实抽象”概念不仅是揭露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理论工具,而且是资本主义现实本身的分析和批判焦点。马克思曾说:“个人现在受抽象统治,而他们以前是互相依赖的”④,今天这一论断尤为恰当和正确。其实,抽象统治一开始就是资本主义社会的核心特征,抽象劳动、交换价值和货币等抽象物不仅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基础,也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前提和权力关系的中介。因此,对它的讨论不仅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而且也具有现实的社会批判意义。

  当今西方学界有一种倾向,即把现实抽象概念泛化,不仅像马克思那样把它运用于对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和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批判,而且把它用于解释人类概念思维和数学等抽象知识。雷特尔说:“意识形式,我们在理性的意义上将之称为‘知识’的形式,源自存在于商品交换之中的物化。”⑤他提出:“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的连贯性依赖于这样的可能性,即继续推进对商品形式的分析,直至这样的关键点,在这一点上,拜物教的整个机制超越了特殊的资本主义拜物教,也就是说,因其有效性,对意识形态起源的揭示贯穿了整个所谓的文化史,也就是直至古典时代,甚至更早。”⑥因此,不仅资产阶级时期的文化和哲学传统,而且从古希腊时代开始的西方哲学传统和数学知识都被理解为由货币交换为基础的现实抽象所产生。托斯卡诺也认为,现实抽象概念不仅可以用于解释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起源与本质,而且可以解释一切宗教现象的根源。他明确地说:“无论我们处理的是金钱还是宗教,关键的错误是把现实的抽象视为人类反思的‘任意的产品’。”⑦在他看来,不仅资产阶级的经济关系,而且一切宗教现象都应该回溯到抽象交换这一现实抽象。⑧

  实际上,在马克思那里,“现实抽象”是资本主义社会特定历史阶段的现象。正如沃尔夫·罗斯所指出的:“建立在现实抽象基础上的理念的和概念的抽象物只是存在于被交换关系统治的社会。大多数人都会认同资本主义是相对晚近的现象,只是几个世纪前才真正成为全球的(或全球化)的生产模式。”⑨把这一概念的有效性范围无限扩大,不仅不能提升它的理论价值,反而会错失它的内在批判焦点。严格地说,马克思的现实抽象范畴只与资本主义社会形态有关,与商品生产和货币交换的普遍化和霸权化有关。

  马克思这一理论有着丰富的内容,研究者可以从不同的方向进行研究,在笔者看来,其中至少有四个重要方面:(1)它揭示了资产阶级经济学是现代知性思维的前提和基础,通过它,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与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有了内在的关联;(2)它揭示了资产阶级社会物化现象的现实根源和本质,推进了马克思对物化和异化的批判;(3)它提供了解读资产阶级特殊权力关系和统治秩序的特殊视角,为全球资本主义秩序的政治批判提供新的思考方向;(4)它提供了批判地挪用资本主义文明成果的解放视角,在现实与未来之间架起了思想桥梁。无论在理论还是现实上,这一理论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一、“现实抽象”对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解密

  人们对现实抽象的讨论往往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开始。在这里,马克思明确地指出:“从实在和具体开始,从现实的前提开始,因而,例如在经济学上从作为全部社会生产行为的基础和主体的人口开始,似乎是正确的。但是,更仔细地考察起来,这是错误的。”⑩因为抛开构成人口的阶级,人口就是一个抽象,抛开了构成阶级的要素,如雇佣劳动、资本等,阶级又是一句空话。也就是说,一个对象无论感性与否,当其内在结构和关系没有被真正把握时,对我们来说就是抽象的。显然,在马克思那里,具体与抽象作为观念都不能在直观意义上理解,因为它们有着特殊的科学方法论内涵。

  马克思认为,通达现实有两条不同的思想道路,“在第一条道路上,完整的表象蒸发为抽象的规定;在第二条道路上,抽象的规定在思维行程中导致具体的再现”(11)。科学的起点是从感性的具体出发,从中分离出抽象的规定,但是,要呈现对象的整体必须从抽象回到具体,把对象理解为事物,呈现为规定性的统一体,呈现为概念中的具体。就方法论而言,无论抽象或具体主要是在科学研究方法和知识叙述形式上谈到。但是,现实抽象概念的真正意义不是其方法论内涵,而是它作为真实的历史过程的意义。从历史唯物主义出发,马克思没有把抽象与具体概念限制在思想层面,而是首先把它理解为在现实层面之事:

  简单范畴是这样一些关系的表现,在这些关系中,较不发展的具体可以已经实现,而那些通过较具体的范畴在精神上表现出来的较多方面的联系或关系还没有产生;而比较发展的具体则把这个范畴当作一种从属关系保存下来。……从这一方面看来,可以说,比较简单的范畴可以表现一个比较不发展的整体的处于支配地位的关系或者一个比较发展的整体的从属关系,这些关系在整体向着以一个比较具体的范畴表现出来的方面发展之前,在历史上已经存在。在这个限度内,从最简单上升到复杂这个抽象思维的进程符合现实的历史过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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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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