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作:康德为什么要重写《判断力批判》的导言?

2018-09-27 11:03 来源:《世界哲学》 作者:刘作

Why Did Kant Rewrite the Introduction to The Critique of Judgement?

  作者简介:刘作,东南大学人文学院

  原发信息:《世界哲学》(京)2018年第20183期

  内容提要:《判断力批判》正式出版的导言不仅比第一版导言简短,而且在内容上也有一些变化。这些变化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正式出版的导言对自然的合目的性原则进行了演绎;第二,在正式出版的导言中,康德指出,判断力通过自然合目的性的先天原则让我们认识到至善的可能性,从而联结知性的立法和理性的立法,完成从自然到自由的过渡。这些变化表明,康德重写《判断力批判》的导言是因为正式出版的导言更清楚地展现了《判断力批判》在批判哲学中所处的特殊位置,即虽然它并不给自然的形而上学和自由的形而上学立法,但是它实现了内心能力作为一个系统统一性的理念。

  关键词:第一版导言/正式出版的导言/自然的合目的性原则/系统统一性的理念/至善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康德后期伦理学研究”(项目编号:15CZX049)、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基金资助项目“康德道德哲学对当代社会伦理建设的启示研究”(项目编号:2242016S30035)以及2011计划“公民道德与社会风尚协同创新中心成果”的阶段性成果。

 

  康德在撰写《判断力批判》时,先后写了两个导言。第一版导言(或称“第一导言”)被康德所放弃,并未刊发在正式出版的《判断力批判》之中。按照卡斯拉的考证,康德写完这个导言后,幸好把它邮寄给了他的学生贝克,否则这篇导言可能会遗失。康德为什么会放弃这一导言?卡斯拉综述了学界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第一种看法认为,康德之所以放弃这个导言,只是因为它篇幅太长。第二种看法认为,康德放弃第一版导言,除了它的篇幅之外,还因为它只是代表他的思想发展的一个过渡阶段。卡斯拉认同第一种看法,认为这两个导言在学术上没有重大的区别。他接着认为,二者如果说有区别,就在于第一版导言的论述比正式出版的导言更为详细。(参见康德等著,2016:297)在K.弗兰德尔主编的《哲学丛书》中,第一版导言有61页,而正式出版的导言只有30页,不及前者的一半。H.梅尔腾斯(Helga Mertens)考察了康德撰写第三批判的过程并认为,康德在1790年1月把这一著作的前面一部分,即“审美判断力批判”(一直到第50节),交给出版商,此时他已经完成第一版导言,但是正在修改这部著作的其他部分,直到这一年3月8日,康德把这部著作的剩余部分(不包括“序言”和“导言”)交给出版商,在这个月的8日到22日,他撰写最终的、也就是我们目前所看到的第三批判的“序言”和“导言”。(cf.Mertens,1973:235-236)也就是说,第一版导言是在写作第三批判过程中完成的,当康德完成第三批判的正文部分时,他重写了导言。

  康德在1790年3月25日写给基瑟维特尔(Kiesewetter)的信中提到,出版商最近会把手稿邮寄给他,这些手稿包含现在正在印刷的导言,并且康德说明了重写导言的原因:“对过去您所抄录的部分,我进行了压缩,其好处是,除了不致延长印刷时间外,我相信还可以使它更加清楚”。(康德,2006:340)他明确表示,相比第一版导言,正式出版的导言具有两个优点,第一是短了些,第二是更清楚。第一版导言太长,显得累赘,正式出版的导言只有它的一半。我们可以从直观上理解这一个优点。从这段引文中,我们似乎可以认为,康德把“更加清楚”看作他重写导言的更重要的原因。然而他没有明确地说明正式出版的导言为什么比第一版导言更清楚。通过比较这两个导言,理出它们的联系和区别,我们能够猜测出康德是在什么角度上说正式出版的导言更清楚。

  一、《判断力批判》需要何种导言?

  众所周知,《判断力批判》是为了沟通自然和自由两个领域。在康德那里,作为学理的哲学分为自然的形而上学和自由的形而上学,批判哲学承担为这两种形而上学奠基的任务。从某个方面来说,《纯粹理性批判》区分现象和自在之物,知性是一种以范畴为形式来思维的能力,范畴只具有经验性的运用,传统形而上学总是试图让范畴有先验的运用,从而构建出关于超验对象的知识,导致形而上学是一个混乱的战场。因而自然的形而上学的对象被限定在可能经验的范围之内。《道德形而上学奠基》寻求和确立起道德性的最高原则,《实践理性批判》阐明纯粹理性可以直接规定意志和意志的对象等。二者都为自由的形而上学奠定了基础。知性为自然的形而上学立法,理性为自由的形而上学立法。然而判断力既不为自然的形而上学立法,也不为自由的形而上学立法,它没有自己的特定的立法领域,只是构成知性和理性的纽带,起到联结二者的作用。

  由此,康德在第一版导言的第11节中,区分了入门性的导言和全景式的导言。前者导入一个现有的学说,后者是把这个学说导入它所隶属的一个系统之中。入门性的导言可以看作是为将要阐明的学说做准备的,比如《纯粹理性批判》的导言详细论述了为什么要对纯粹理性进行批判,以及何谓批判等。这为读者进一步阅读《纯粹理性批判》做出铺垫。《实践理性批判》的导言以《纯粹理性批判》区分现象和自在之物以及划分理性的理论运用和实践运用为基础,说明这部著作的主题是阐明是否存在纯粹的实践理性,依此主题对这部著作进行划分。全景式的导言与此不同,它不是作为从已有的学说引申到新的学说的过渡而出现的,而是预设某个系统的理念,并且这个理念是通过这个导言而得到的。

  系统是什么?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指出,我们全部的高级能力,包括知性、判断力和理性所形成的知识不可能只是一个散漫的集合体,而是必须构成一个系统。只有如此才能促进理性的根本目的。“但我所理解的系统就是杂多知识在一个理念之下的统一性。这个理念就是有关一个整体的形式的理性概念,只要通过这个概念不论是杂多东西的范围还是各部分相互之间的位置都先天地得到了规定。”(康德,2009a:548)系统是把杂多的知识放在一个整体的理念之中,其中作为部分的杂多知识相互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与整体的关系,都是由理念规定的。

  按照康德的说法,《判断力批判》应该提供一个全景式的导言。这个导言预设某个系统性的理念,并且揭示和完成此理念。这个系统性的理念是什么呢?康德提出,由于判断力不给任何客观的学说立法,只是构成联结知性和理性的纽带,起到实现从自然过渡到自由的作用。判断力的这种联结作用要求高级的认识能力相互之间构成一个系统。如果高级的认识能力相互之间不能构成一个系统,那么判断力就无法连接自然和自由领域。所以康德说:这个导言“只是导入到对一切先天可规定的内心能力就其在内心中相互构成一个系统而言的批判中去的导论,并以这种方式把入门式的导论和全景式的导论结合起来”。(康德,2009b:557)这个导言之所以具有入门式导言的性质,是因为它要引入一个在之前著作中未曾揭示出来的学说,即人的内心能力和认识能力都是系统性的。《纯粹理性批判》确立起知性在自然领域中的立法作用,《实践理性批判》确立起理性在自由领域中的立法作用。二者都没有探讨内心能力和高级认识能力是否能够成为一个系统的问题。《判断力批判》要承担一个新的任务,它要说明内心能力和高级认识能力之间是如何成为一个系统的。这也是这个导言本质上是全景式的导言的原因,因为它不仅仅要揭示判断力的先天原则及其范围,而且还要关注作为整体的内心能力以及认识能力,并指出它们各自所处的位置以及相互之间的关系。

  知性和理性都具有先天的形式原则,判断力是否也具有先天的形式原则,这关系到人的高级认识能力能否成为一个系统的问题。知性是规则的能力,理性是原则的能力,二者的原则都具有普遍性。判断力是一种把普遍和特殊联系起来的能力,所以它所关注的是具体物。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提出规定性的判断力,它是一种分辨某物是否能够被归摄在某个被给予的规则之下的能力。此时的判断力没有自身的先天原则,不是先天立法的。康德在写作《纯粹理性批判》时,尚未提出反思性的判断力的概念,也没有想到判断力自身具有先天原则。随着批判哲学的展开,在考察理性对欲求能力的立法作用之后,康德意识到,在高级认识能力中,判断力是否有先天的原则,这些原则是否具有自己的立法的领地,进一步说,如果判断力自身具有先天原则,它是否能够为情感能力立法。如果判断力能够把先天原则赋予人的情感能力,那么人的高级认识能力和人的内心能力之间就形成了一个系统。

  要使得这个系统得以可能,就需要判断力拥有自己的先天原则。在康德那里,先天原则一定是普遍的。规定性判断力的普遍原则由知性所赋予,这时判断力只是起到归摄的作用。康德提出反思性的判断力,它也是起到连接普遍和特殊的作用,然而此时普遍是未知的,判断力需要为特殊寻求普遍。它需要一个先天的原则,使得我们可以把特殊评判为具有普遍性的。否则特殊就只是散乱的,无法成为我们可以把握的规律性的东西。这个先天的原则就是自然的合目的性的原则,在这种原则的指导下,我们可以把特殊的东西也看作是合规律性的。

  可以看出,由于《判断力批判》在批判哲学中所具有的特殊位置,所以它的导言虽然具有通常导言所具有的入门式的特征,但本质上是全景式的导言。这种导言以人的内心能力和高级认识能力是系统性的为前提,揭示判断力所具有的先天原则,以及它在这个系统中所具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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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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