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巴迪欧:辩证唯物主义(再)开始

2018-09-29 10:10 来源:《郑州轻工业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作者:阿兰·巴迪欧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Begins Again

  作者简介:阿兰·巴迪欧(1937- ),法国哲学家,曾从师于法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家阿尔都塞,曾任教于巴黎高等师范专科学校,是当代法国左翼思想的旗帜性人物,提出在当下的背景下需要重新创立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的范畴和观念,其主要代表作有《主体理论》《存在与事件》《世界的逻辑》《元政治学概述》《柏拉图的理想国》等。

  译 者:蓝江(1977- ),男,湖北省荆州市人,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国外马克思主义理论。江苏 南京 210093

  原发信息:《郑州轻工业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20181期

  内容提要:通过对阿尔都塞相关文本的研究,发现阿尔都塞勾画出了庸俗马克思主义不同版本(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总体化的马克思主义、类比的马克思主义)的共同点,即它们都抹除了马克思与黑格尔之间的差异。阿尔都塞的贡献在于,努力挖掘这一差异,并集中讨论了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之间的区别。而通过对科学与意识形态、决定性实践与主导性实践之差异的分析发现:事实上,科学与意识形态之间的对立,是一门新的学科——辩证唯物主义的开放性领域,可以将辩证唯物主义界定为断裂的形式理论,历史唯物主义是其前理论,只有辩证唯物主义才能为马克思主义开启新的革命方向。对此,阿尔都塞未能揭示,因而还需要重新开启辩证唯物主义。

  关键词:阿尔都塞/萨特/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

  标题注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016BZX016)。

 

  [译者导言]本文是阿兰·巴迪欧的第一篇哲学论文,其旨在基于阿尔都塞文本所揭示的三种庸俗马克思主义(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总体化的马克思主义、类比的马克思主义)抹除马克思与黑格尔之间的差异,通过对科学与意识形态、决定性实践与主导性实践之差异的分析,重新将历史唯物主义奠定在辩证唯物主义的基础之上,认为只有辩证唯物主义才能为马克思主义开启新的革命方向,进而强调重新开启辩证唯物主义的必要性。

  毫无疑问,在所有同时代的人中,我们与阿尔都塞之间保持着极为复杂也看起来更为粗暴的关系。我不再与之前的他的学生圈子为伍,但我与他的创造和尝试绝不是毫无关系。这篇文章——1967年应《批判》(Critique)杂志邀请而写的——将对他的证明,以及对他强烈的兴趣与某种程度的怀疑结合在一起。1968年的“五月风暴”让我坚决地与他决裂,仿佛这就是通常意义上的政治争吵,尤其是亲近的人之间的争吵。后来,我站在了萨特一边,萨特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的对立面(以科学规律来与自由的形而上学相对立),我想将那些让我们彼此决裂的东西放在一边,公正地对待我曾受益于他的东西。

  一、基于阿尔都塞文本的问题意识

  阿尔都塞的著作与我们的政治局势是相对应的,他指出了当下局势的迫切性所在,由此他给出关于当下政治局势的一整套知识体系。在西方共产党首先是苏联共产党的命题中,最可怕的也是其根本上所缺乏的,实际上可以界定为某种理论上的缄默:在人们不说话的地方,完全可以架构出人们所说的东西。事实上,这个空白地带必然会被覆盖,整个论断的链条也会发生扭曲变形,这样覆盖物的能指就可以各就其位。马克思主义话语的活力面临一种非常近似于濒临崩溃的情形,它们或许只能在修正主义的繁华世界里潜伏下来。于是,最好保持缄默,体制里的意识形态官员们渐渐地不得不放弃所有的理论,为的就是在那个时代里在闲聊时能聚在一起,甚至他们会与那些基督教主教会议之后的泛基督教主义的肮脏暗流同流合污,尽管这些暗流可能会贴上马克思主义的标签。

  这些被破坏的善,就是某种正常效应的全部结果,马克思在分析古典政治经济学(从斯密到李嘉图)向庸俗政治经济学(从巴师夏到萨伊)的过渡时指出了这种效应:将科学概念重新纳入意识形态领域,此前,这些科学概念已经被转化为同样的观念。我们知道,这种操作使用了哲学上的传承,目的就是用三种不同的方式来让其发生扭曲变形:一是停留在接近于科学资源的地方,假装用开拓态度来奠基这些概念,将错综复杂的理论话语分解为最基本的明晰性;二是在稍远的目的上,它使用了伪概念的结论,将这些概念纳入系统的整体研究当中,在整体中,那些公开的“结论”①被描述为庸俗的泡沫,成为古代的皮影戏式的效果,其中,神灵、人道主义和自然主义哲学的破烂不堪的错误认识,都在扯动皮影的提线;三是它发明了一个代码,在经验领域中,用来翻译、输出、复制科学的严密性,它不过是对强制地宣称为已知知识的形式化。于是我们有三种“马克思主义”:一是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二是总体化的马克思主义;三是类比的马克思主义。

  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似乎仅仅是在对《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进行反复不停地解释②。这表明他们对马克思思想的科学架构以及对马克思的认识对象的独特规定漠不关心,他们所得到的是普通的人类学,关心的是著作中那些暧昧不清的观念。历史学——作为流放和分裂的场域——被理解为明晰性的重临,被理解为在总体的大写的人的创造中最根本的延迟。其随之衍生出来的观念(在这个观念的基础上,他们认为有可能彻底地理解这种经验)就是实践和异化的观念③,而实践与异化的辩证结合,无意识地重现了那种古老的浑浑噩噩的关于善与恶的催眠曲。

  总体化的马克思主义虽然拔高了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但他们所说的科学概念是对所谓的“辩证规律”的严格应用,比如对质量互变规律的应用。对于总体化的马克思主义来说,他们认为马克思完全囿于恩格斯那脆弱的推理体系之下。他们代之以马克思名义的“自然辩证法”④,与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相对立。

  类比的马克思主义,乍一看,似乎给出了更为集中的马克思主义解读:他们关心社会实践的构造和层次,他们很乐意将《资本论》视为马克思最重要的著作,认为政治经济学范畴才是马克思的奠基性范畴。然而,不难看到,他们如此使用马克思的概念,恰恰是消解了马克思的思想架构。事实上,他们对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关系的考察,既不是依照一条线性的线索(总体化的马克思主义),也不是一种表现性的中介(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⑤,而是一种同构关系:这里的知识是由一整套功能体系来界定的,我们可以在一个层面上看到与另一个层面完全一样的形式组织。这样我们可以认为,这些不同层面上有着某种不变的东西,这些层面在结构上不同于结合了不同要素的平面。类比的马克思主义本质上是同一性的马克思主义。此外,最粗俗的类比的马克思主义,与总体化的马克思主义实为一丘之貉,他们都认为马克思主义有着严格的机械模式,也与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沆瀣一气,在各个层面所谓原则统一的名义下,恢复了精神的明晰性⑥。而这种马克思主义“最精致”的形式,用预先给出的但没有严格界定的变换替代了知识对象的问题式架构,这或多或少会导致社会总体性的同构关系的重新出现⑦。

  阿尔都塞的著作首先在于,依照马克思给出的例子,重新勾画出那些庸俗马克思主义的不同版本的共同点。在这里,我再一次描绘出这些庸俗马克思主义的版本所没有说出的东西,即他们所抹除的体系。而正是这些体系揭示了他们之间搁置对立而相互统一起来的秘密。

  庸俗马克思主义所特有的效果就是抹除差别,即消解在所有样态的谱系中都起作用的差别。这种被抹杀的差别的表现形式,即它在经验历史中的呈现形式,就是马克思与黑格尔之间关系的老问题。庸俗马克思主义的各种版本有一个共性,即它们在唯一答案基础上提出了这个问题,在所有情况下,这个唯一答案都得到了承认。颠倒、对立、现实化等概念,成功地占据了这个起初由该关系的本质所设定的位置。因为按照庸俗马克思主义的那种现成的辩证法,所有对黑格尔与马克思之间连续性的明确否定,都会得出其肯定的反思形式。

  阿尔都塞的第一篇文本首先是为了挖掘出那个业已被埋葬的差异。恢复这个差异是要证明:在马克思的理论事业与黑格尔或黑格尔之后的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问题,准确来说,是无法解决的,也是无法阐述的⑧。之所以无法阐述,是因为对其阐述只是用来遮蔽这个差异的态度,这个差异既不是颠倒,也不是冲突,更不是方法上的挪用,而是认识论上的断裂——一个新科学对象的规则体系的出现,这个新科学对象的问题式的内涵与黑格尔的意识形态没有丝毫关系。确凿无疑的是,从1850年代开始,马克思就置身事外,而黑格尔哲学的伪对象以及其线性形式(辩证法)不可能被颠倒或被批判。原因很简单,我们不会再遭遇它们: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去发现它们,在这一点上,我们甚至不可能去排斥它们,因为科学空间本身就建立在彻底没有这些东西的基础之上⑨。反过来说,这种认识论的断裂毫无疑问生产了另一种科学——在这种科学中,认识论告诉我们科学自身是如何分裂的。在科学的发现中,我们可以图绘出这个断裂的边缘,即在一个没有问题的答案中,意识形态的位置标明了一个必须要变革的领域⑩。此外,阿尔都塞十分清晰地判定了马克思的思想绝不是意识形态的,即他不是黑格尔式的思辨:这是亚当·斯密和李嘉图的古典政治经济学。

  这并非偶然: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经常提到的马克思青年时代的作品是《黑格尔法哲学批判》,而马克思的科学作品《资本论》的副标题是“政治经济学批判”。马克思提出了一个全新学科(历史科学)的概念,他不仅摒弃了黑格尔的意识形态,也改变了黑格尔的外部,但并非黑格尔领地的外部。这样,相对于黑格尔之后的各种意识形态来说,在成为他者的激进事实中,马克思出现了。

  对这一事实的最简单的理论表述——马克思建立了一门新科学——向我们表明,掩饰历史断裂所产生的概念差别,有一个次生效果,即压制。内在于马克思理论规划之中的根本差异,即黑格尔与马克思之间的根本差别,就是历史—经验上的证明,这就是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主义)与另一门学科的差异,在这门学科中,在原则上,有可能宣称它具有科学的科学性。依照另一条或许有问题的传统路径,阿尔都塞将第二门学科称为辩证唯物主义,而他的文本的第二篇就集中讨论了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之间的区别。这个区别极为重要,即便它仅仅囿于理论策略之中,阿尔都塞仍然敏锐地看到了这个区别。庸俗马克思主义的各种版本事实上都可以按照抹除这种差别的不同程式来加以说明。

  其一,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强制性地将辩证唯物主义纳入历史唯物主义之中。事实上,他们将马克思的著作变成一种辩证的人类学,其中,历史成了一个奠基性范畴,而不是一个被建构出来的概念。这样他们就消解了历史概念,让历史概念囊括了总体化环境的民族国家维度,而在这种总体化的环境下,对结构的反思,它们的“内在化”,都是结构自身的中介功能(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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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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