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迎智:古代中国宇宙结构模式“盖天说”

2018-09-29 15:44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孙迎智

 

  “盖天说”是古代中国最基本的宇宙结构模式,该模式代表性的描述是天空像半球状碗一样扣在方形的大地上:“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古人据此认为天圆地方。盖天模式不仅直接影响天文观测,更成为一种“底层思维”渗透到古代中国思想的方方面面:从祭祀礼仪到器物的制作、从建筑结构到墓室的设计、从神话哲思到数术占卜……是古人思考天地关系的基本模式。但“盖天说”并非一个简单直观的模型,随着古人天文观测的进步,盖天说也有所修正和改进,并从一种简单直观的模式演进成为相对严谨的数学模型。

  盖天说的起源和内容

  直到战国时代晚期盖天说才见于传世文献,但这种“天圆地方”的宇宙结构模式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考古学家在辽宁喀左东山嘴红山文化遗址发现了古老的祭坛遗址,祭坛的核心是代表大地的方坛和代表天空的圆坛,同属红山文化的牛河梁也发现了类似的祭坛,这两处遗址距今都有五千余年。陕西临潼半坡文明的姜寨遗址中,聚落正中是方形广场,四周房屋朝向广场,最外围的壕沟为圆形,呈现内方外圆的格局。姜寨遗址的居所设置是“天圆地方”宇宙的缩影。在墓葬中,盖天模式表现得更为直观:墓室顶部往往建成穹隆状,并绘有日月星辰。现代发掘的晚唐钱宽夫妇墓、宣化辽墓等都依此建造。盖天说自新石器时代起,就是先民认识天地、沟通天地的基本模式。

  对远古先民来说,盖天模式是他们的直观体验:夜间身处广阔的原野中仰望天空的时候,就会感受到天空就像圆形的穹顶扣在大地上。“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正是这种体验的描绘。天圆很好理解,但为何将大地视为方形?天文考古专家冯时认为,地方的观念不是人的直观体验,而是源于殷商时代人们形成的辨正“五方”(东南西北中)的空间观念。从“五方”进一步细化为“八方”和“九宫”(即八方加上中央),“九宫”的九个方位正好可以排列为一个正方形,据此古人就形成了“地方”的观念。

  盖天说从先民的直观感受到成为相对抽象、具有理论指导性的模式,演进了很长时间。从文献的记载看,大致可分为定性描述和数理定量两个阶段。

  描述性概括天地结构的文献有很多,屈原在《天问》中描述天有九重,笼罩在大地上,但天地并不相交,而是由八根巨柱支撑。而《大戴礼记·曾子天圆》中,曾子怀疑简单天圆地方观,认为如果天真像半球状的罩子扣在方形的地上,那么方形的大地必然不能被完全罩住。《吕氏春秋·有始》简要描述了盖天模式下的太阳运动:“冬至日行远道,周行四极,命曰玄明。夏至日行近道,乃参于上。”这些相对直观、经常相互矛盾的描述随着古人对世界的观察和认识有所改进,并逐渐成为通过数字表述的精确模型。

  成书于汉代的《周髀算经》(以下简称《周髀》)中记载的盖天模型,一般被研究者形象地称为“双重球冠模型”或者“双重穹隆说”。这一模型中,根据《周髀》中“天象盖笠,地法覆盘”,天像伞盖,地像倒扣过来的盘子,天地是相互平行的穹形曲面,而且天地都是中央隆起而四周低。基于这一模型,盖天家根据圭表侧影的结果,利用勾股定理计算出一系列数据:夏至时圭表无影的地方距离北极有11.9万里,冬至时圭表无影的地方距离北极有23.8万里,天地之间相距8万里,天地中央隆起部分比四周高6万里。

  这一模型还描绘了太阳周年视运动,即“七衡六间”。太阳在天穹上的运行,并非从地平面下方升起并降落回地面下;相反,太阳一直在天穹上做圆周运动,只是不同季节运行的轨道位置不同。《周髀》将日道划分为七个同心圆,即“七衡”。由此而来的问题是,既然太阳一直在天穹上运行,那么黑夜如何产生?盖天家的解释是,太阳像探照灯一样在天上运行,但是其照明范围有限,只能照射到以167000里为半径的圆周以内区域,此外的地方就是黑夜,随着太阳在日道上运行,地面不同地区就会出现白天和黑夜。

  唐代《开元占经》将这种盖天说简要概括为:“天形如车盖,地形如覆盘。皆中高外下,二曜推移,五星迭观,见伏昏明皆由远近运移,丽天不入于地。日之将没,去人弥远,明衰光灭,故暗其明,及其将出,去人弥近,光明炎炽,故显其照。”

  以上是对《周髀》盖天模型的一般解读,钱宝琮、李约瑟、陈遵妫等学者均持这种见解。而江晓原认为这种“双重球冠模型”并不符合《周髀》原文:虽然原文说“天象盖笠,地法覆盘”,但这种表述只是比喻性的文学性描述,不能完全概括书中的盖天模型。他主张《周髀》原文构造的是天地相距8万里的平行平面,并非曲面。

  盖天说对古代中国的影响

  古代中国只要涉及天地的礼仪和数术必然同盖天说有关,盖天说是祭祀中天地形象的根源。前文提及的牛河梁祭坛已经体现了天圆地方的观念,这一观念在中国礼仪中持续存在直至封建社会的终结。北京的天坛和地坛是盖天宇宙模式最直观的体现。天坛的祈年殿、祈谷坛和圜丘处处体现圆形,用以匹配天道。值得注意的是,圜丘和祈谷坛的三层圆环、祈年殿的三环圆顶,都象征着盖天说中太阳运行的“三衡”,即二分二至时的日道。据冯时考证,牛河梁圆形祭坛也有三环结构,他认为是后世圜丘三环形制的雏形。地坛的主体建筑方泽坛,呈方形,象征地道,四周有水池环绕,用来象征盖天说中大地四周的海水。每年冬至,皇帝来到天坛站在圜丘上祭天,圜丘顶部正中的石头微微隆起成穹隆形,象征盖天说中天的形状。每年夏至,皇帝在地坛祭地,这一仪式不仅包括祭祀地神,还包括山神、河神和海神。

  祭祀天地的礼器玉琮和玉璧也要符合天圆地方的模式。《周礼·春官·大宗伯》记载:“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玉璧的圆形,象征天圆,玉琮的截面呈方形,象征地方。古代礼仪通过对天圆地方观念一系列象征性的运用,表现祭祀者与天地沟通的能力。

  最能体现盖天思想的古代数术是“式盘”。这一占卜方式在两汉时期极为盛行,上至帝王、下至百姓都会用式盘预测吉凶乃至祈福禳灾。式盘为何在汉代人眼中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根源在于式盘模仿了天圆地方的宇宙结构:式盘分为天地二盘,较大的方形地盘在下,较小的球冠状天盘在上。天盘正中有北斗七星,周围逐层分布十二神以及二十八宿,地盘分布有八方、四门、八卦等。式盘在简单的器具上将宇宙结构、时空变化等诸多要素结合在一起,因此被认为有沟通天地的神奇力量。

  比较文明视野中的盖天说

  盖天说源于远古先民的直观认识,因此在其他文明早期也有类似的宇宙结构模式。古埃及人的宇宙结构有多种,其中一种与盖天说类似:方形的大地浮在大海之上,天空像帽子一样笼罩在地面,诸神的车驾在天穹上行驶。古代近东地区(以色列、古巴比伦等)的人们也有类似的盖天结构:大地像岛屿被水环绕,这水不仅在地平面的周围、地面之下,也在大地的上方。创世后水分出了上下,大水之间的界限,就是天穹。这种观念中,天穹之上仍有大水存在,降水就是神开启了苍穹撒下适量的降水。古希腊人在柏拉图时代就已经有对地球的认识,在此之前仍有类似盖天说的模式。在史诗《伊利亚特》中,天穹是钵状的固体半球,大地是圆盘状的,天空覆盖着大地。米利都学派的阿那克西曼德认为天空是完整的球体,而大地是在球体天空正中的一个圆柱体,人类居住在圆柱体的一个底面上。日月和行星都在天空上围绕大地运动。这是一种近似中国盖天说的宇宙模式。与中国的盖天家类似,阿那克西曼德也不满足于文学性的描绘,他借助他的模式讨论行星的大小和距离,并对日食、月食给出自然的解释。

  盖天说起源于上古先民的直观感受,在汉代则成为相对精密的宇宙结构模式。虽然盖天说中关于天地的数据有些牵强,但反映了当时天文历算学者理论化的努力,并促进了汉代初年的历法制定。汉代中后期,随着天文观测的进步,盖天结构已经不能满足需要。东汉末年蔡邕批评《周髀》为代表的盖天说:“周髀术数具存,考验天状,多所违失,故史官不用”,而他认为“浑天”宇宙结构模式符合实际。其后在天文观测和历法制定中,浑天模式逐步取代了盖天模式。但盖天说仍在中国文明的方方面面保留它的痕迹,成为中华文明对天地古老而直观认识方式。而与其他古代文明类似模式比较,一方面可以发现不同地区的古老民族都有类似盖天的宇宙模式,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周髀》体系化的盖天说的独到之处。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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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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