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卓/朱菁:证据是心理状态吗?

2018-10-12 11:23 来源:《自然辩证法研究》 作者:舒卓/朱菁

Does Evidence Consist of Mental States?

  作者简介:舒卓(1984- ),浙江金华人,哲学博士,浙江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认识论,科学哲学。杭州 310023;朱菁(1968- ),湖南湘潭人,哲学博士,厦门大学人文学院。厦门 361005;中山大学逻辑与认知研究所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科学哲学,认识论,道德哲学基础。广州 510275

  原发信息:《自然辩证法研究》第20185期

  内容提要:证据是哲学研究中的一个基本概念。以往对证据的讨论大多聚焦于证据的认识论作用,例如证据如何为确立信念、假说和理论提供支撑,而对证据本性的探讨(证据究竟是什么?什么类型的事物能成为证据?)只是在近年来才逐渐受到重视。证据的心理主义是近来引起较多关注的一种关于证据本性的学说,主张证据是内在于认知主体的某些特定心理状态,尤其是感知觉经验。文章剖析了证据心理主义的立论和主要依据,指出用以支持心理主义的几个主要理由并不成立,而在更一般的意义上,心理主义缺乏成为一个全面的关于证据本性的哲学学说的必要资源。

  Evidence is one of the basic concepts of philosophy.However,most discussions were focused on the epistemic role of evidence.For example,how evidence support a belief or confirm a hypothesis.The nature of evidence (what is evidence? What kinds of thing count as evidence?) has been more or less neglected.The circumstance has now changed,more and more philosophers are now interested on the nature of evidence.Psychologism is one of the most influential theory,it claims that evidence consists of non-factive mental states which are internal of mind,such as perceptual experience.This paper explores the main characters of Psychologism and the reason for it.The conclusion is negative.Psychologism has been under fierce attack and is hard to defend.Broadly speaking,Psychologism has not the resources of becoming a full-fledged theory of the nature of evidence.

  关键词:证据/证据主义/心理主义/认知理由/evidence/evidentialism/psychologism/epistemic reason

  标题注释: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认知哲学研究”(13JZD004),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面上项目“关于证据本性的哲学探索”(2017M621971)。

 

  一、引言

  证据是做出合理判断与决策的根据,是据以相信某个命题的理由,能用于推理以支持或反对某个猜想或假说。证据历来是哲学研究中的一个基本概念,但以往的研究大多集中于对证据关系的考察,即证据与信念、假说等之间是何种关系,而对证据的本性问题重视不够。这种趋势直到近年来才被逐渐扭转,关于证据本性的考察正引起越来越多的关注:证据本身究竟是什么?它是由什么类型的事物构成的?

  证据的心理主义是近来引起较多讨论的一种关于证据本性的学说,在当代有不少拥护者。①这一学说主张证据归根到底是内在于认知主体的某些特定心理状态,尤其是各种感知觉经验。如果两个认知主体的内部心理状态是完全相同的,那么二者所拥有的证据也必然完全一致。心理主义的证据观是当今最为流行的两种关于证据本性的哲学学说之一。②如果它是恰当的,那么势必会对整个认识论版图,乃至各种智识活动产生直接而深远的影响。例如,辩护因素将被局限在认知主体的心灵内部,各种形式的辩护外在主义都将被击垮;人类的知识其实是建立在主观的心理状态之上的等等。

  本文对证据的心理主义进行批判性考察。第二节介绍证据心理主义的基本主张,以及支持它的各方面理由。第三节审查证据心理主义的立论依据,指出它们并不能为心理主义提供足够的支持。第四节立足于对证据更为广义的功能分析,表明心理主义不足以成为一种全面的关于证据本性的学说。第五节是本文的简要结论。

  二、心理主义证据观

  什么是证据?哲学史上,不少哲学家尝试回答过这个问题,但最终得出的结论却是大相径庭。例如,罗素认为证据是认知主体在感知觉过程中直接把握到的不可错的感觉予料(sense-data);以卡尔纳普为代表的逻辑经验主义者认为证据是由特定词汇组成的观察语句(observational sentences);蒯因曾主张证据是认知主体的感知器官接收到的物理刺激等等。

  证据并不是专门的哲学术语,它在法律、科学以及日常生活中都被广泛使用。物证是典型的法律证据,如遗留在案发现场的凶器。最新发现的引力波是相当重要的科学证据,有力地支持了广义相对论等等。显然,这些领域对于什么是证据存在不同看法。但它们都在事实上或倾向于认定证据是某些物理实体或是相关的事实、事态。然而,近来哲学理论界却兴起了一种关于证据本性的心理主义观——证据是内在于认知主体心灵的某些特定心理状态。这是为什么呢?

  证据是心理状态,这种主张并不是奇谈怪论,而是具有深厚常识基础的。看见书桌上有一台电脑,这是相信书桌上有一台电脑的证据;感觉到疼痛,这是相信自己疼痛的决定性证据等等。在这些案例中,被当作证据的视觉经验、痛觉经验等都是心理状态。正是它们使得我们产生出相应的信念,并为之提供认知辩护。反之,物理实体或是相关的事实、事态,能否影响我们的认知态度,并为之提供辩护呢?答案是否定的。以引力波为例,该物理现象本身一直存在,但在不久之前还不为科学家们所知晓。它本身根本没法作用于科学家们的思维,更不能对他们的认知态度产生丝毫影响,也无任何辩护的效力。物理实体或是相关的事实、事态,要想成为证据,就必须进入认知主体的意识活动,并以心理状态的主观形式呈现出来。即必须有心理状态描述它或者把它作为内容的一部分。只是由于在对证据做陈述时,“相信”、“看到”这类标识心理状态的词汇常被有意或无意的忽略。这也是人们会误解证据本性的关键原因之一。

  证据被视作相信的理由,应该能够参与到信念的形成或辩护中去。由于信念是典型的心理状态,如果证据本身也是心理状态,那么它作为相信的理由就很容易理解了。这也可以看作是心理主义的第一个理论依据。[1]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心理状态都是证据。希望自己成为百万富翁,这就不是相信自己是百万富翁的证据。想象、恐惧等心理状态也不是证据。能够充当证据的心理状态主要是各种经验感受。感知觉经验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它能够为感知觉信念提供发生学意义上的来源与认知辩护。看见书桌上有一台电脑,使得我们相信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同时它也是我们相信的理由或证据。其他经验感受,如记忆、直觉、推理、反思等心理过程所产生的心理状态,有时也能成为证据。这些经验感受的共同之处在于,我们会觉得它们所表达的内容就是真的。这也是其他心理状态,如想象、渴望等不具备的。除此之外,信念本身有时也可以充当证据,为其他信念提供辩护。但是,一个信念要想成为证据,那么它必须是得到辩护的。也就是说,它必须有来自其他证据的支持。然而不管什么信念,只要它是得到辩护的,那么追根溯源,总能发现其辩护是来自各种经验感受的。在这个意义上,信念只是间接的或派生的证据(intermediate or derivatively evidence)。经验感受才是终极证据(ultimate evidence),它们能够辩护信念,而本身无须辩护。[2]88

  心理主义的第二个理由是,证据总是某人的证据。如果此人完全没有相应的认知状态(例如特定的感知觉经验),或者意识不到这些心理状态与信念之间的认知关联,那么此人就不能说拥有证据,其信念也不能说是建立在相关证据的基础之上。

  “你相信某事的证据是什么?”或者“为什么她会那么想?”当我们追问某人的证据到底是什么时,这种考察应该以何种方式进行呢?心理主义者认定,必须要知道认知主体的相应心理状态,以及这些心理状态之间是如何关联的。而且只需要知道这么多,不需要额外的信息。其他东西,如物理实体、事实、事态等根本没法成为你的证据,除非有心理状态描述了它们或者把它们作为内容的一部分。如果我们说,某人相信家门口停了一辆车,这是因为他家门口确实停了一辆车——但是他压根没看见——那么我们的理解显然是错的。既然理解某人的证据,相关心理状态及其认知关联是唯一的考察项,那么合情合理的,证据也就是这些心理状态。[3]503

  证据要能够参与信念的形成或辩护,合理的信念要以某种适当的方式建立在证据的基础之上。以上两个理由背后体现的是证据主义的基本想法。古典证据主义主张,信念必须要基于相关证据,洛克、休谟、笛卡尔等哲学家都明确持有类似主张。他们的想法之中还有强烈的伦理色彩,克利福德(William Clifford)的名言集中体现了这种特色,“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基于不充分证据而去相信总是错误的!”[4]当代证据主义则把目光锁定在认知视角,主张认知辩护完全取决于相关证据,而与其他东西无关。[5]只有在有充分证据支持的条件下,相应信念才是得到辩护的。③

  最后,各种思想实验的相关直觉也为心理主义提供了有力支撑。设想在平行世界中,存在这么一个人,他的大脑被浸泡在盛有营养液的缸中,通过类似于神经元的导线与一个超级智能计算机连接起来。借助于强大的计算程序,使得这颗依然存活的大脑也产生出与对应的正常世界中的正常人完全相同的心理状态。也就是说,他与对应正常人的各种感知觉经验、记忆、推理、直觉都是完全相同的,而且最终形成同样的信念。面对这种状况,我们直觉上会认为,二者信念的辩护状况是一致的,所拥有的证据也是完全相同的。④缸中之脑与对应的正常人,所处的外部环境截然不同,他只是觉得自己有手,而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如果证据是物理实体,或是相关的事实、事态等,那么缸中之脑就不可能拥有与正常人相同的证据。也就是说,这些证据本性主张与我们的上述直觉都是相互冲突的。相反,心理主义能够很好地解释该直觉。正是因为缸中之脑拥有与正常人一般无二的心理状态,所以他们所拥有的证据是相同的。

  我们会有如此这般的直觉,是由于从认知主体内在的视角看,根本无法区分二者的认知差别。也不宜从认知角度苛责其中的缸中之脑,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形成了各种信念。按照这种理解,参与认知辩护的基本因素(包括证据)理应是完全处于认知主体第一人称视角之内的,即认知主体可以经由反思和内省把握或通达的。这也就是关于辩护的内在主义的基本主张。哪些东西是认知主体可以通过反思和内省把握的呢?显然只能是认知主体自身的各种心理状态。这也从另一个侧面支持了心理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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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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