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保瑞:工夫论与做工夫

——论王阳明编定《朱子晚年定论》的理论合理性

2018-10-15 10:04 来源:《上饶师范学院学报》 作者:杜保瑞

Effort Theory and Making Efforts:On the Theoretical Rationality of The Conclusions of Zhu Xi's Old Age by Wang Yangming

 

  作者简介:杜保瑞,上海交通大学 哲学系,上海 200030 杜保瑞(1961-),男,台湾台北人,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宋明理学和中国哲学方法论。E-mail:bauruei.tw@yahoo.com.tw

  原发信息:《上饶师范学院学报》第20181期

  内容提要:王阳明编撰之《朱子晚年定论》一书,将朱熹与朋友通信中的一些话语抽出,认为这些思想是朱子晚年痛切悔悟、直下工夫之作,可视为朱子晚年之定论,而与其早岁“析心与理为二”“理在心外”“知而不行”诸说有所不同。朱熹的理论,一是由形上学普遍原理而论“理气论”“心性情论”,一是由工夫次第而论“先知后行”,阳明的理论,核心的是“本体工夫”一路,因不解朱熹的哲学问题,故而有了错误的批评。至于晚年编选的朱熹文字,是朱熹与朋友往来反省责己之文,正是阳明喜谈之本体工夫类型,故引为同道。实际上,编选之文中无一语言及对“先知后行”“理气论”“心性情论”诸说的否定,朱熹只是认为自己学问做得多,却没有在心上实践,这样不是真正的儒者,所以深切自责而已。阳明还了朱熹有本体工夫的一半公道,却没有还朱熹哲学的全部公道。

  关键词:朱熹/王阳明/《朱子晚年定论》

 

  史上朱王之争,在王阳明的立场上,可以说最后他以《朱子晚年定论》一书终结了这个争议,宗旨就是,朱熹晚年的论述立场已经与他完全一致,自己的儒学就是朱熹的儒学,两家毋庸争议了。就此而言,学界有若干讨论指称所编之朱熹文句其中有许多并非晚年之作,故而阳明的结论并不成立。笔者以为,朱熹文句的年代早晚问题并不重要,重点是为阳明所选编的朱熹文句究竟在什么意义下被阳明视为与己见相同,从而可以免去阳明对朱熹提出的许多理论上的攻击意见?例如批判朱熹为“理在心外”“析心与理为二”,且主“知行合一”,甚至是“先行后知”,而非“先知后行”之见,等等。本文之作,将先疏解阳明所编朱熹文句的理论意旨,其次讨论该书之中的阳明及其弟子的评价意见,最终将指出,朱熹的工夫论与阳明的工夫论完全可以融合,因为真正的问题只是,阳明在《朱子晚年定论》书中谈的是“要求做工夫”,而不是在谈“工夫论”,“工夫论”和“要求做工夫”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但是阳明的《朱子晚年定论》显然是把朱熹谈做工夫的话语视为与己意相同,这也就是说,阳明总是谈“要求做工夫”,虽然也谈工夫论中的本体工夫、工夫入手、境界工夫,但关键就是要做工夫,因此更会要求众人做工夫,而当朱熹谈“工夫次第”的工夫论时,阳明即批评其为“知而不行”,一旦朱熹检讨自己做工夫不得力而反省自责并立志实践时,阳明就觉得朱熹之意与己相同了。实际上,阳明想的是“要求做工夫”,朱王之间并不是真的有什么工夫理论的绝大冲突,“要求做工夫”与“工夫理论”不是一回事,谁都会做工夫,做工夫就是反省、立志、改过这几件事,至于工夫论,朱王有不同重点,但也不可能有理论的冲突,以为有重大冲突只是知识分子好胜争强的意气而已,理论上稍有方法论的分析能力者,都可以解消之[1]。

  一、王阳明究竟发现了什么朱子晚年定论

  以下,笔者将王阳明的《朱子晚年定论》做详细解读,目标在指点出王阳明挑选的朱熹文字,都谈不上是什么工夫理论,而只是朱熹自己的反省自修,都是朱熹正在做工夫的句子,所以王阳明要的就是一个儒者必须要做工夫,并不是真的谈了什么不同于朱熹、程颐的新的儒学工夫论,以下论之。

  为学直是先要立本。文义却可且与说出正意,令其宽心玩味;未可便令考校同异,研究纤密,恐其意思促迫,难得长进。……此是向来定本之误。今幸见得,却烦勇革。不可苟避讥笑,却误人也。[2]128

  朱熹对黄直卿说:为学要立本,就是要立志,书中义理可以弄清楚,好好玩味,不必花力气去训诂考据,过去文本也会有误,但是,道理看明了,却不能耐烦于勇敢改变自己的行为,这是不行的,硬撑、自以为是、不肯认错,这样也是误人。朱熹这段文字,就是要人实践,这就是王阳明一贯的路数,也是陆象山的路数,并没有谈工夫理论,只是劝人去实践,也就是要求做工夫。

  日用工夫,比复何如?文字虽不可废,然涵养本原而察于天理人欲之判,此是日用动静之间,不可顷刻间断底事。若于此处见得分明,自然不到得流入世俗功利权谋里去矣。熹亦近日方实见得向日支离之病,虽与彼中证候不同,然忘己逐物,贪外虚内之失,则一而已。程子说“不得以天下万物扰己,己立后自能了得天下万物”,今自家一个身心不知安顿去处,而谈王说伯,将经世事业别作一个伎俩商量讲究,不亦误乎!相去远,不得面论;书问终说不尽,临风叹息而已。[2]129

  朱熹要吕子约直接涵养本源,虽然文字工夫不可废,但日用之间的工夫更不可间断,这就是时刻反省,这样为官处事才不会与人夺权争利。朱熹也反省自己有忘己逐物之病,也用了象山批评他的支离之病说自己。不过,象山讲的支离是指在义理文字上的工夫,而朱熹自谦的支离却是贪外虚内的修养之病。引程颐的话,强调要自己安顿自己身心,就是要做工夫。

  前此僭易拜禀博观之蔽,诚不自揆。乃蒙见是,何幸如此!然观来谕,似有未能遽舍之意,何邪?此理甚明,何疑之有?若使道可以多闻博观而得,则世之知道者为不少矣。熹近日因事方有少省发处,如“鸢飞鱼跃”,明道以为与“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乃今晓然无疑。日用之间,观此流行之体,初无间断处,有下功夫处。乃知日前自诳诳人之罪,盖不可胜赎也。此与守书册,泥言语,全无交涉;幸于日用间察之,知此则知仁矣。[2]129

  朱熹开头就先自谦,自责之前的博观之弊。其实博观无弊,弊在不实践。然后就指出何叔京固然同意己说,却似乎未能落实,所以朱熹再函说明,关键就在“若使道可以多闻博观而得,则世之知道者为不少矣”。也就是说,重点在于自觉,自觉之后要在日用之间去下工夫,否则,心上不自觉,光研究义理,这不是圣学工夫,圣学工夫“与守书册,泥言语,全无交涉”。必须在生活中实践,“幸于日用间察之,知此则知仁矣”,这个察,就几乎是程颢的识仁,察之即存守之,守此仁而已,也就是直接做工夫了。

  以上这段文字,虽然朱熹自己批评书读太多、研究文义太多,却未及实行,但这并不表示朱熹所研究的义理以及所提出的工夫理论是不正确的,只能说,这些形上学的理论以及工夫论的理论就是为了实践的依据以及实践的方法而研究的正确知见,只是还差了身体力行这一步。就像科学理论,没有在科技上应用,并不表示理论错误,更不表示理论无价值,只是要利用厚生的话,就要藉由科技产品以为人类所使用,但普遍原理义上的科学理论,正是一切科技发明的依据,具有绝对的核心价值、关键地位,所以朱熹的形上学理论和下学上达以及求放心的工夫理论仍是正确的,而且,知了就是要行,要知得正确就是为了要行得正确,若未能行,等于白学了。因此,被王阳明看重的这段文字,实际上就是朱熹指责自己没有好好在心地上用功的文字,也就是朱熹自己要求自己要做工夫,也就是笔者于本文宗旨上所明言的,王阳明的《朱子晚年定论》实际上就是谈“要求做工夫”,而不是谈了什么不一样的工夫理论,但王阳明却以为朱熹到了晚年开始讲了跟自己一样的工夫理论了。

  示喻“天上无不识字的神仙”,此论甚中一偏之弊。然亦恐只学得识字,却不曾学得上天,即不如且学上天耳。上得天了,却旋学上天人,亦不妨也。中年以后,气血精神能有几何?不是记故事时节。熹以目昏,不敢着力读书。闲中静坐,收敛身心,颇觉得力。间起看书,聊复遮眼,遇有会心处,时一喟然耳![2]130

  潘淑昌以“天上无不识字的神仙”比喻有科举功名的人没有学问不好的,所以必须好好做学问,不像有些人,读书不看仔细,任意解说,所以论中一偏之弊。基本上这个反省就是要强调读书识字搞学问,这正是朱熹擅长的武功。但朱熹自己却又做了反省,上天指的是各方面成功的人,关键就是真的去做,前说之弊是只知道人家有学问却不知道人家已经做足了工夫,“却不曾学得上天”,没有学到别人做工夫的辛劳,“即不如且学上天耳”,还是应该先做工夫把自己搞好,这个工夫就是念头的纯化、意志的坚定。这一步完成了,成了大人物了,再去加强那些学问上的工夫,“上得天了,却旋学上天人,亦不妨也”。虽然如此,朱熹自己就是这种上得天了而搞起学问的人,但是,年纪越大,精力不从,读书又变得不是最重要的事了。“不是记事时节”,就是说也不是博闻强记的年纪了,那怎么办呢?再度回到反省修心的工夫路上就对了。收敛身心,所以得力,得力是得在心上的笃定自信,对于价值感的坚定。心定了之后还是可以看书,看书贵在心领神会,有体会时,心下释然。

  这一段谈话活生生地说出了朱熹在要求自己做工夫,以及要求别人做工夫方面的准确话语,实际上王阳明对朱熹哲学理论的所有批评,都是以做工夫的要求来批判理论建构的活动,说朱熹“理在心外”,说朱熹“析心与理为二”,说朱熹割裂知行,就是对朱熹谈形上学理论的理气心性情说予以不做工夫的“理在心外”“心理为二”的批评,这当然是不准确的进路。又以“知行合一”的要求做工夫批评朱熹谈“先知后行”的“工夫次第论”,这一样是不准确的批评。王阳明所引的这一段文字,正显示朱熹完全是在王阳明要求做工夫的思路之中,只可惜,王阳明对朱熹的所有批评显示出他完全未进入朱熹的问题意识与思维世界。并不是朱熹晚年领悟与王阳明相同,而是朱熹对王阳明所谈的儒者就是要真切直接地做工夫的要求,自朱熹为学之始,就是走在这条路上,只是朱熹的形上学理论之心性情理气说,工夫次第论之先知后行说,王阳明完全不能领会而已。

  熹衰病,今岁幸不至剧,但精力益衰,目力全短,看文字不得;冥目静坐,却得收拾放心,觉得日前外面走作不少,颇恨盲废之不早也。看书鲜识之喻,诚然。然严霜大冻之中,岂无些小风和日暖意思?要是多者胜耳![2]130

  朱熹说因为自己身体不好,没法好好读书看文字,只好静坐沉思,却反而把自己的心念收拾得更好。此说不能解为不读书光打坐时反而工夫才能做得好,而是要认识到朱熹平日努力看书做解就是为了知识分子有个好的义理知见的依据而做的努力,在做这样的学术事业的过程中,依然要回到本心时刻反省有无在待人时骄矜失礼之处,或是在做学问上投机懈怠之时,而这样的反思,却只能是在不读书不做学问而只是静坐反思时才更能专心检视,朱熹说“颇恨盲废之不早也”,这只是文学手法,书生之气的话语表示而已,当不得真。但是在“静坐”中,“收拾放心”却是直接收效,也是直接做工夫,做自己的修心工夫。王阳明会引此文,正是因为朱熹自己讲了要收拾放心的话,这就是要把胸中任何一丝杂念妄想除去的直接做工夫的话,然而,这样的话终朱熹一生都是会说的,至于形上原理与工夫次第和本体工夫的话,却是在读书讲明义理的状态下才写的文字,并不表示那些话不主张做工夫,而是那些话是关乎工夫理论以及它的普遍原理之依据。而王阳明是知道要直接做工夫亦要求弟子做工夫,因而在看到朱熹也讲自己做工夫的话语时便以之为同道者。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李秀伟)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