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香:论易学思维的生成本质

2018-10-24 11:26 来源:《孔学堂》 作者:张春香

 Generative Nature of Thought of Zhou Yi

 

  作者简介:张春香,贵州师范大学贵州阳明文化研究院教授、哲学博士,贵阳孔学堂签约入驻学者。贵州 贵阳 550025

  原发信息:《孔学堂》第20181期

  内容提要:“生成”理论源于《周易》经传,“生成”是易学思维乃至中国传统哲学思维的本质特征,生成性思维成为中华民族思维形态中最普遍的思维方式,是一种把认识论、本体论、价值论统一于方法论的最一般的思维方式,同样可以成为自然及社会科学理论建构的基本思维方法。“生成”观念贯穿于《周易》思维的多个维度,如主体生成性、整体生成性、实践生成性、创造生成性、和谐生成性等,本文将围绕《周易》经传及易学哲学史多维度地探讨易学思维的生成本质。

  关键词:《周易》/易学/生成/思维

  标题注释:本文系贵州师范大学资助博士科研项目“天人合一与和谐人生”(12004/0516036)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人是有思想的;只要有思想,就有个“怎样思想”的问题;“怎样思想”的问题即思维的方式方法问题;思维的方式方法问题是作为世界观的哲学要解决的本质问题,即看世界的根本方法问题。中华民族用何种方式把握世界,归根到底即采用什么样的思维方式及方法的问题。思维方式是一个民族最深层、也最稳定的文化积淀,不管文化的表象如何变化,深层的思维结构一般会保持相对的稳定性和持续性。本文认为,中华民族深层的思维结构是源于《周易》的生成性思维,《周易·系辞传》中“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①是这一思维方式最经典的表达,其后经各个时期不同思想家们的阐释,生成性思维成为中华民族思维形态中最普遍的思维方式,也是中国哲学最一般的思维方式。

  一、引言:“生成”与“变易”

  “生成”与“变易”理论源于对中国人思维方式影响最深的《周易》经传。据笔者统计,《易经》中共出现5个“生”、3个“成”、2个“变”、2个“易”(这两个“易”为名称之易,应指地名或国名);《易传》中“生”出现41次,“成”出现52次,“变”出现43次,“易”出现77次(其中54个为名称之易,23个有特殊意义,为具有动态性质的“易”)。如此高频率出现“生”“成”“变”“易”绝非偶然,而是中国人思维方式的一种折射。

  “生”是一个会意字,在甲骨文中,“生”写作“ ”,上部“ ”表示初生的草木,下部“▁”,象征地平面,“生”之上下两部分,会意为草木破土而出,长于地面之上。《说文》曰:“生,进也。象草木生出土上。”②《广雅》曰:“生,出也。”③《广韵》曰:“生,生长也。”④刘巘《周易义》曰:“自无出有曰生。”⑤此种种说法均不离“生”作为一个会意字的基本内涵。后世关于“生”的意义均是由此本原义引申而来,“生”的引申义颇多,大多见于《周易》经传中,如:(1)生活:与“死”相对,如生活、生命;(2)生民:一指人,二指使民得到教养;(3)生灵:生民,百姓或人类,生命;(4)生人:一指生民,二指养育人;(5)生长:生命体或细胞从小到大的过程;(6)生发:滋生,发展;(7)生存:活着,保存生命;(8)生机:生存的机会、生命力、活力;(9)生意:指生存样态、生存境遇,如生机、生命力;(10)生成:一指生来就有,二与“变易”相通。《周易》直接对“生”进行言说,是《周易·系辞传下》出现的“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最大的功德是生成万物。《周易·系辞传上》则曰“生生之谓易”,“生生”相连,绵绵不绝,此即“易”。“易”又常与“变”合用。《周易》经中共出现2个“变”,《周易》传中出现“变”43次,大多与“化”合用,表示事物的转化过程或新状态,又有变化、改变、变通、变换、变易之意。《黄帝内经》载:“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⑥北宋张载《易说·乾卦》曰:“变,言其著,化,言其渐”⑦,认为事物超出极限的、显著的变化是“变”;事物初生的、细微的变化是“化”。“变化”成为事物运动、转化的两种形式。变与易合用,即生成,是反映事物发生、变化的哲学范畴。

  “易”的溯源从文字学入手。许慎《说文解字》引用汉代纬书之说法:“日月为易,象阴阳也。”⑧段玉裁注:“按《参同契》曰:‘日月为易,刚柔相当’。陆氏德明引虞翻注《参同契》云:‘字从日下月’。”⑨“易”是一个会意字,上为日,下为月。《易纬·乾凿度》说:“易名有四义,本日月相衔。”⑩郑玄说:“易者,日月也。”(《郑氏佚书》)日为阳,月为阴,日月上下相衔接。有学者通过考证得出结论“太阳和月亮交互运行就是易”(11),此种解释更符合易之本原义“变化”“生成”,也凸显了易的动态生成性。“日月交辉”,大自然的运行确实如此,太阳黄昏落下,月亮慢慢升起;月亮天明落下,太阳又开始升起。太极阴阳鱼图即取象于日月即阳阴的动态流转。

  《易纬·乾凿度》借孔子之口说:“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12)“易”之内涵被概括为“易”“变易”“不易”三个层次。“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周易·系辞传上》),一连串的“生”字描述了宇宙天地万物的生成过程。“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周易·系辞传上》),“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周易·乾卦·彖传》),“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周易·坤卦·彖传》),乾坤为万物之始,乾坤生生即天地生生,即父母生生,“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周易·系辞传下》),“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周易·系辞传下》),都是对天道生生及人道生生的形象描述。笔者认为理解“易”、理解“生生”之内涵,可以分别从哲学价值论、哲学方法论、哲学本体论三个角度来理解。

  “易”之第一层内涵“易者,易也”,是从价值论层面来理解“生生”本质,指易简之德,指向天地之大德。郑玄释“易者易也”为“易简”。《系辞传》则有“易简之善配至德”,孔颖达引前人之论明确表达:“易者,谓生生之德,有易简之义。”(13)由此推及,“易者易也”及郑玄所解“易简”都是指向价值论层面的“生生”之德。

  “易”之第二层内涵“变易”,是从方法论层面来理解“生生”本质。“生生”理解为“变易”,“变易”成为把握“不易”“不变”的方式方法,是积极能动的本源,是一种创生性的力量。孔颖达释“易”为“变化之总名,改换之殊称”(14),他在《周易正义》卷首指出:“自天地开辟,阴阳运行,寒暑迭来,日月更出,孚萌庶类,亭毒群品,新新不停,生生相续,莫非资变化之力,换代之功。”(15)又曰:“变易者,谓生生之道,变而相续。”(16)孔颖达所言“变化之力”“换代之功”即“易”,“易”即“生生”,是积极能动的本源,是一种创生性的力量。

  “易”之第三层内涵“不易”,是从本体论层面来理解“生生”本质,是确定性的概念,是静态的本源。朱熹《中庸章句》引程子语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17)又说:“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18)“庸”指天下不易之法则,而天下不易之法则是一种确定性,所以“不易”是从本体论角度讨论“生生”之本质,“生生”本质成为一个确定性概念,是“不易”与“不变”,是静态的本源。

  “生生之谓易”,“生生”即“易”,“生成”与“变易”相通。“生”是中国哲学从宇宙论到人生论、从古代到现代最基本的哲学观念,是中国传统哲学思维的本质特征,是中华民族深层思维结构的核心内容。

  历代思想家对“生生”解释颇多。“生生”一语最早见于《尚书·盘庚中》:“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前一个“生”是动词,生存、生活,使万民生存;后一个“生”字,孙星衍疏:“《诗传》云:财业也。”“言汝万民乃不知自营其生。”(19)我们理解“生生”之意为万民自谋其生,自得其乐,这是“生”之本原义。汉代京房用阴阳二气在天地之内的相互推移来解释“生生”,曰:“积算随卦起宫,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相荡,二气阳入阴,阴入阳,二气交互不停,故曰‘生生之谓易’,天地之内无不通也。”(20)孔颖达把“生生”看成一种绵绵不绝的生命动力,“生生,不绝之辞。阴阳变转,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也。前后之生,变化改易。”(21)宋代周敦颐在《太极图说》中提出阴阳二气交感而化生万物,使“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22)。理学派先驱程颐以阴阳变易而无穷来解释“生生”,其以“男女交而后有生息,有生息而后其终不穷”(23)来释“生生”之本义,又以“天地阴阳之气相交,而万物得遂其通泰也”(24)来阐释天地交泰、万物生成,并进一步把“生生”与易相连,“生生相续,变易而不穷也”(25),“易者变易而不穷也……未穷则有生生之义”(26),最后上升到理学派的最高哲学术语“天理”,天理即易,其义即天理生生,相续不息,并强调“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27),道者,天理也,强调在万变之中把握这个不变之天理,又认阴阳为气,为器,气有形;道为阴阳之理,但不能脱离阴阳而存在,离了阴阳更无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动静相因而成变化”。(28)强调万物生成的过程性。朱熹以“生生”释“易”之义:“易之为义,乃指流行变易之体而言。此体生生,元无间断,但其间一动一静相为始终耳。”(29)在朱熹看来,整个宇宙处于动态流转、生生不息的过程之中,呈现为生机盎然、日新月异的宇宙图景。“生生”乃《易传》的基本宇宙情怀,也成为儒学的基本生命情怀。

  宋初大儒胡瑗对大易“生生”见解独到,释“生生”为“生成”,为“生物”,明言“天地以生成为心”,他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者,夫天地所以肃杀万物者阴也,生成万物者阳也,天地以生成为心,故常任阳以生成万物,今复卦一阳之生,潜于地中,虽未发见,然生物之心于此可得而见也。”(30)胡瑗释复卦之义为一阳返而万物始生,但复不是简单的阳气复返,而是以生成为心。“天地以生成为心”,万物禀受天地生生之德,得以成为万物,这也是天道生生之目的。也许是受胡瑗的影响,欧阳修说:“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31)邵雍也说:“天地之心者,生万物之本也。”(32)张载更是说:“地雷见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心惟是生物,‘天地之大德曰生’也。”(33)此类说法似一脉贯通。与北宋诸儒相比,程颐之说更为精到,“一阳复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34)。张克宾说:“汉儒论一阳来复,注重的是周流复始;玄学所论,强调的是归根复本,回到寂然至无之本然;而北宋诸儒则认为复乃是新生的开始,彰显的是天地生物之心。‘天地以生物为心’的观念奠定了理学形上学的理论基调,是对儒学作为生命哲学的新拓展。”(35)明代王阳明提出:“良知即是易”,“良知即是天植灵根,自生生不息。”(36)“良知是造化的精灵。”(37)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从此出,良知,自然生生不息,自然合乎生生不息之易道。明清之际王夫之反对“理在气先”,认为充满“太虚”的气,“不息不滞”之运动即“生生”。清代戴震则认为“理在气中”,而“气化流行,生生不息”,阴阳五行具象为万物品类的过程即生生不息。张岱年先生曾从方法论层面探讨宇宙“生生”之本原,他在解释“天道生生”时说:

  中国古代哲学关于天道有一个基本观念曰“生”。所谓天道即是自然界的演变过程及其规律。所谓“生”指产生、出生,即事物从无到有,忽然出现,亦即创造之意。与“生”密切相关的观念曰“行”,曰“逝”,曰“变”。“行”即运动,亦即过程。“逝”即离去,过去亦即转化、转移。孔子曾对弟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特别提出了“生”与“行”。《论语》又载:“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指出事物是逝逝不已的,有如川流。自一方面说,一切事物都是生生不已;从另一方面说,一切事物都是逝逝不已。传说孔子撰写《周易大传》,进一步发展了“生”的观念,《系辞上传》说:“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系辞下传》说:“天地之大德曰生。”又说:“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周易大传》高度赞扬了“生”,以为“天地之大德”,再提出了“生生”的范畴,表示生不是一次性的,生而又生,生生不已。这即变易。(38)

  张岱年先生探讨宇宙(自然)“生生”之本原,强调过程与时间,强调创造,正是中国哲学生成性思维的典型特征。

  生成性思维源于《周易》经传之“生生”,源于“道”与“水”的流转性,是一种本原性的哲学思维,是最能体现中国哲学本质特征的思维方法,是一种把认识论、本体论、价值论统一于方法论的最一般性的思维方法,(39)可以作为自然、人文、社会科学各大学科理论建构的基本思维方法。“生生”观念贯穿于《周易》思维的多个维度,如主体生成性、整体生成性、实践生成性、创造生成性、和谐生成性等,本文将围绕《周易》经传多维度地探讨易学思维的生成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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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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