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祥:完整准确地理解马克思及其唯物史观

——对“广义历史唯物主义”和“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区分的质疑

2018-10-30 11:15 来源:《北京行政学院学报》 作者:赵家祥

To Understand Karl Marx and His Historical Materialism Completely and Accurately: Questioning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Generalized Historical Materialism" and "Narrowed Historical Materialism"

  作者简介:赵家祥(1937- ),男,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研究员。北京 100871

  原发信息:《北京行政学院学报》第20183期

  内容提要:我国学术界有些学者,把历史唯物主义区分为“广义历史唯物主义”和“狭义历史唯物主义”。主要有两种区分方法:一种是把揭示社会发展普遍规律的历史发展理论称为“广义历史唯物主义”,把揭示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特殊规律的历史发展理论称为“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另一种是认为马克思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是“广义历史唯物主义”,恩格斯对马克思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的阐发是“狭义历史唯物主义”。这两种区分方法都是不正确的。任何生产都是生产一般和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的统一,以“资本逻辑”为核心的历史唯物主义称为“狭义历史唯物主义”背离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属性,因而第一种区分方法有不当之处;恩格斯在与马克思合作之前就独立地创立了历史唯物主义一系列基本原理,恩格斯晚年系统阐释了马克思主义各个组成部分并进一步独立地提出了一系列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由此说明了第二种区分方法的不当之处。

  关键词:广义历史唯物主义/狭义历史唯物主义/生产一般/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劳动过程/价值增殖过程

 

  今年是马克思诞辰200周年。为了完整准确地理解马克思,有必要对当前我国理论界存在的把历史唯物主义区分为“广义历史唯物主义”和“狭义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倾向进行深入研究。这种区分主要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把揭示社会发展普遍规律的历史发展理论称为“广义历史唯物主义”,把揭示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特殊规律的历史发展理论称为“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广义历史唯物主义以“生产逻辑”为核心,狭义历史唯物主义以“资本逻辑”为核心;从“生产逻辑”到“资本逻辑”的转变,是从“广义历史唯物主义”到“狭义历史唯物主义”的转变。另一种是认为马克思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包括历史唯物主义的全部内容,所以称为“广义历史唯物主义”;恩格斯只是历史唯物主义的阐发者,而且他只是阐发了马克思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的一部分内容,并没有阐发马克思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全部内容,所以把恩格斯阐发的历史唯物主义称为“狭义历史唯物主义”;由马克思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到恩格斯阐发的历史唯物主义,是从“广义历史唯物主义”到“狭义历史唯物主义”的转变。笔者不赞成这种区分,认为这两种区分方法都是不正确的。下面分别对这两种区分方法作些分析,并指出各自的不当之处。

  一、任何生产都是生产一般和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的统一

  马克思在1858年著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曾经讲过“生产一般”这个概念。一方面,有些人以为,“好像只要一说到生产,我们或者就要把历史发展过程在它的各个阶段上一一加以研究,或者一开始就要声明,我们指的是某个一定的历史时代,例如,是现代资产阶级生产”[1]9。马克思指出,这种看法有一定的片面性。马克思认为,在研究某个特定历史时代的生产以前,需要从各个历史时代的生产中,抽象出一些共同标志或共同规定,作为理论研究的前提,用以指导各个特定历史时代的生产的研究。他指出:“生产的一切时代有某些共同标志,共同规定。生产一般是一个抽象,但是只要它真正把共同点提出来,定下来,免得我们重复,它就是一个合理的抽象。不过,这个一般,或者说,经过比较而抽象出来的共同点,本身就是有许多组成部分、分为不同规定的东西。其中有些属于一切时代,另一些是几个时代共有的。有些规定是最新时代和最古时代共有的。”[1]9这就是说,这些共同标志或共同规定,不一定只有一个,可能有几个;这些共同标志或共同规定,又分为不同的层次,有的适用于一切时代的最普遍的规定,有的适用于几个时代的特殊规定。如果没有这些抽象规定,任何生产都无从设想。马克思阐明的社会再生产过程的共同规定或共同标志,包括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四个环节,并说明了它们之间的一般关系。另一方面,马克思又指出:“说到生产,总是指在一定社会发展阶段上的生产——社会个人的生产。”[1]6-9“一切生产阶段所共有的、被思维当做一般规定而确定下来的规定,是存在的,但是所谓一切生产的一般条件,不过是这些抽象要素,用这些抽象要素不可能理解任何一个现实的历史的生产阶段。”[1]12这就是说,一切生产的共同标志或共同规定,即生产一般,是思维从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中抽象出来的,它具有超越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的特点。所以只有把它和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结合起来,才能使其对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的研究具有规范意义。

  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就是生产的社会关系,即生产关系。仅仅知道“生产一般”或“一般生产”的各个抽象规定,不了解这些抽象规定在特定生产关系下的具体表现形式,对研究特定生产关系下的生产是毫无助益的。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总是脱离生产关系抽象地谈论生产,把资本主义生产看做永恒的自然过程。例如,他们认为,资本是一种物,自古以来就存在,而且将永远存在下去;在任何时代,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都是资本,从而把不同的生产关系混为一谈,并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永恒化。马克思早年也曾经受到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的影响,把劳动工具和劳动材料等生产资料称为资本。他在1845-1846年与恩格斯合著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中,还沿用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的这种说法。他们说:“分工从最初起就包含着劳动条件——劳动工具和材料——的分配,也包含着积累起来的资本在各个所有者之间的劈分,从而包含着资本和劳动之间的分裂以及所有制本身的各种不同的形式。”[2]579这里就把“劳动工具和材料”称为“资本”了。此后不久,马克思在根据1847年12月在布鲁塞尔德意志工人协会发表的演说写成的、最初以社论形式于1849年4月5-8日和11日在《新莱茵报》上陆续发表的《雇佣劳动与资本》中,就抛弃了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把任何时代的生产资料都称为“资本”的错误观点。他指出:“黑人就是黑人。只有在一定的关系下,他才成为奴隶。纺纱机是纺棉花的机器,只有在一定的关系下,它才成为资本。脱离了这种关系,它也就不是资本了,就像黄金本身不是货币,砂糖并不是沙糖的价格一样。”[2]723“资本也是一种社会生产关系。这是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是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关系。构成资本的生活资料、劳动工具和原料,难道不是在一定的社会条件下,不是在一定的社会关系内生产出来和积累起来的吗?难道这一切不是在一定的社会条件下,在一定的社会关系内被用来进行新生产的吗?并且,难道不正是这种一定的社会性质把那些用来进行新生产的产品变为资本的吗?”[2]724在《资本论》第三卷中,马克思把这个思想表述得更加明确。他说:“资本不是物,而是一定的、社会的、属于一定社会历史形态的生产关系,后者体现在一个物上,并赋予这个物以独特的社会性质。资本不是物质的和生产出来的生产资料的总和。资本是已经转化为资本的生产资料,这种生产资料本身不是资本,就像金或银本身不是货币一样。”[3]把资本看成一种属于一定社会历史形态的特殊的生产关系,就说明了资本这种生产关系的历史性和暂时性,就像它的产生具有历史必然性一样,它的灭亡也具有历史必然性。马克思不仅认为资本不是物,而是生产关系,而且认为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商品、货币、价值、价格、工资、利润、利息,地租、信用、剩余价值、生产价格、市场价格、平均利润等等,都不是物,而是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把这些都仅仅看做是物而忽视并抹杀了它们体现的资产阶级生产关系的性质。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卷第一篇“资本形态变化及其循环”中讲到:“不论生产的社会的形式如何,劳动者和生产资料始终是生产的因素。但是,二者在彼此分离的情况下只在可能性上是生产因素。凡要进行生产,它们就必须结合起来。实行这种结合的特殊方式和方法,使社会结构区分为不同的经济时期。”[4]44这里说的劳动者和生产资料相结合的特殊方式和方法,指的就是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即社会生产关系。马克思认为,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劳动者和生产资料是分离的,这是研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既定的出发点。没有生产资料的劳动者(工人),只有把自己的劳动力出卖给资本家,劳动者才能在资本家手中与生产资料结合起来。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从资本家方面看,他只有用货币购买生产资料和自由工人的劳动力,才能使劳动者和生产资料结合起来,形成资本主义的生产过程。从工人方面看,他的劳动力只有出卖给资本家而与资本家占有的生产资料结合的时候,才可能从事生产活动。工人在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之前是与生产资料,即他的活动的物质条件相分离的。在这种分离状态中,他既不能直接用它来为它的所有者生产使用价值,也不能用它来生产商品,使它的所有者能够依靠这种商品的出售而维持生活。但是,劳动力一旦出卖给资本家而与生产资料相结合,它就同生产资料一样,成了它的买者的生产资本的一个组成部分。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五章“劳动过程和价值增殖过程”中,首先考察了劳动过程。他指出:劳动过程就“把它描述为它的简单的、抽象的要素来说,是制造使用价值的有目的的活动,是为了人类的需要而对自然物的占有,是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一般条件,是人类生活的永恒的自然条件,因此,它不以人类生活的任何形式为转移,倒不如说,它为人类生活的一切社会形式所共有”[5]215。马克思风趣地说,根据小麦的味道,我们尝不出它是谁种的,同样,根据劳动过程,我们看不出它是在什么条件下进行的:是在奴隶监工的残酷的鞭下进行的,还是在资本家的严酷的目光下进行的;是在个体农民耕种自己的几亩小块土地的情况下进行的,还是在野蛮人用石头击杀野兽的情况下进行的,这些都与劳动的具体社会形式无关。但是,正如商品本身是使用价值和价值的统一一样,商品生产过程必定是劳动过程和价值形成与增殖过程的统一。马克思指出:资本家“不仅要生产使用价值,而且要生产商品,不仅要生产使用价值,而且要生产价值,不仅要生产价值,而且要生产剩余价值”[5]217-218。如果我们把价值形成过程和劳动过程比较一下,就会知道,劳动过程的实质在于生产使用价值的有用劳动。在这里,运动只是从质的方面来考察,从它的特殊的方式和方法,从目的和内容方面来考察。在价值形成过程中,同一劳动过程只是表现出它的量的方面。所涉及的只是劳动操作所需要的时间,或者说,只是劳动力被有用地消耗的时间长度。在这里,进入劳动过程的商品,已经不再作为在劳动力有目的地发挥作用时执行一定职能的物质因素了。它们只是作为一定量的对象化劳动来计算,无论是包含在生产资料中的劳动,或是由劳动力加进去的劳动,都只按时间尺度计算,它等于若干小时、若干日等等。如果我们把价值形成过程和价值增殖过程比较一下,就会知道,价值增殖过程不外是超过一两个定点而延长了的价值形成过程。如果价值形成过程只持续到这样一点,即资本所支付的劳动力价值恰好为新的等价物所补偿,那就是单纯的价值形成过程。如果价值形成过程超过这一点而持续下去,那就成为价值增殖过程。马克思把劳动过程和价值形成与增殖过程作过比较以后指出:“我们看到,以前我们分析商品时所得出的创造使用价值的劳动和创造价值的同一劳动之间的区别,现在表现为生产过程的不同方面的区别了。”[5]229“作为劳动过程和价值形成过程的统一,生产过程是商品生产过程;作为劳动过程和价值增殖过程的统一,生产过程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是商品生产的资本主义形式”[5]229-230。马克思在这里把价值形成过程和价值增殖过程作了区分:价值形成过程是“商品生产过程”,价值增殖过程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劳动过程和价值增殖过程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方面,而不是两个不同的过程。

  以上讲的马克思在这四个方面的论述都说明,既没有脱离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的生产一般,也没有不包含生产一般的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只有生产一般和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结合起来,才能形成现实的生产过程。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生产一般就是马克思所说的劳动过程,即有些学者所说的“生产逻辑”;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就是价值增殖过程,即有些学者所说的“资本逻辑”。在现实的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既不存在脱离“资本逻辑”的劳动过程,也没有其中不存在劳动过程的价值增殖过程。换句话说,在资本主义社会,既没有脱离“资本逻辑”的“生产逻辑”,也没有不存在“生产逻辑”于其中的“资本逻辑”。“生产逻辑”和“资本逻辑”结合在一起就是资本主义的生产过程。由此可见,把资本主义的劳动过程称为“生产逻辑”,把资本主义的价值增殖过程称为“资本逻辑”,把研究“生产逻辑”即劳动过程的发展规律的历史理论称为“广义历史唯物主义”,把研究“资本逻辑”即价值增殖过程的发展规律的历史理论称为“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就是把生产一般与生产的具体社会形式、把资本主义劳动过程与价值增殖过程割裂开来了,把它们看做各自孤立存在的两个不同的过程,这是完全违背马克思的思想本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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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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