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江:一般数据、虚体、数字资本

——数字资本主义的三重逻辑

2018-11-02 10:02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蓝江

General Data,Virtual Bodies,and Digital Capital:Three Logics of Digital Capitalism

  作者简介:蓝江,南京大学哲学系。

  原发信息:《哲学研究》第20183期

  内容提要:理解数字时代的资本主义,把握数字资本主义的哲学内涵,首先需要从本体论上看到:一般数据正在塑造出一个类似于货币这样的巨大的数字界面或平台,将一切人和物都囊括其中,而所有的对象都必须经过一般数据的中介,在数字化空间中呈现出来。经过数字化中介的行动变成了虚体,虚体是数字化界面最基本的存在单元。这意味着在存在论上,数字时代塑造出了人与人,甚至人与非人之间的虚体交往关系。但最重要的是,作为数字资本的一般数据,是所有在数字化平台上的用户生产出来的,而被少数数字资本家占有。数字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学批判需要打破这种垄断,将虚体活动共同生产出来的一般数据,转化为一种共享,为一种真正的未来共同体铺平道路。

  关键词:一般数据/虚体/数字资本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马克思主义视野下的生命政治学批判研究”(编号016BZX016)的阶段性成果。

 

  随着微信支付、支付宝日渐成为日常经济生活的最基本的架构,随着淘宝、京东、亚马逊等网上购物成为最主要的交易形式,我们的确已经面对一个新兴的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的降临。虽然有人欢呼,称之为新共享经济和数字经济,但是这种经济的运作确实带有资本属性。为了更清晰地说明这一点,我们不应该只在一个层面,而是在三个层面上来剖析数字资本为我们经济社会和日常生活带来的实质变化,以及这种变化背后的哲学内涵。

  一、一般数据:数字资本的本体论

  不过数年时间,我们已经对我们周围许多变化感到习以为常。例如,我们不会惊诧于一个在路边卖烤红薯的小贩会摆上一个二维码,也不会感到奇怪,平常喧闹的菜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越来越少,更多时候是主顾们前来取走他们早已在手机上预定好的土鸡蛋或新鲜的河鱼。而仅仅在五、六年前,若有人没有带任何现金和银行卡,几乎是举步维艰,然而,在今天,阿里巴巴的电子商务,顺丰、圆通、韵达等快递业,优酷、爱奇艺等网络视频平台,大众点评网、美团、携程所开辟的出行、酒店、美食平台,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今天,人们只需在智能手机上安装若干APP,足以满足衣食住行的各种需求。不过,我们需要追问的是,作为一种新的生存方式,对我们来说,这些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们改变的是我们的生活的外表,还是我们的最基本的存在方式?显然,我们已经不能用技术革新来形容这次巨大的变化。但这次翻天覆地的变化并没有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特别是在本体论方面。

  我们不需要在这里营造一个未来数字化前景的神话,将自己妆扮成一个先知,来预言一个石破天惊的未来世界。对于信息技术和互联网的预测,早在克林顿时代就已经开始了。那个时代的经济学家也谈到了信息经济和知识经济,认为未来资本主义的发展必然是知识资本主义和信息资本主义,知识和信息将成为决定在全球化环境中成败的关键。他们指出,未来的知识经济将取代实体经济成为经济发展的推动力。那么,今天的数字时代或数字资本主义究竟与20世纪末诞生的信息资本主义和数字资本主义有什么不同?

  我们不能将数字资本主义简单地定义为信息或数据占据着支配性地位的资本主义发展模式。在数字资本主义和知识资本主义或信息资本主义之间存在着实质性的不同。为了理解这个根本性的区别,我们需要回溯到资本主义初期,理解资本主义形成时期所带来的变化。资本主义是一种商品经济,但是,我们不能简单地说,有商品交换或者有货币,就一定是资本主义。实际上,在资本主义诞生之前,商品的等价交换或作为一般等价物的货币,已经在前资本主义社会出现了。那么究竟是什么将前资本主义社会与资本主义社会区分开来?斯密在《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中给出了他的理解:“在各个国家,人类勤劳所能购入或生产的每一种商品量,自然会按照有效需求,即按照愿意支付为生产这种商品和使它上市所需支付的全部地租、劳动和利润的那些人的需求,自行调节。”(斯密,第7页)对于斯密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偶然性的商品交换,也不是个别性的货币使用,而是所有这些东西都在一个生产和交换中,被融合为一个体系。这个体系在《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中被称为“政治经济学体系”,用一个很通俗的隐喻来说,即“看不见的手”。当代意大利思想家阿甘本指出,“斯密的‘看不见的手’可以视为一种秩序的建立”。(Agamben,p.284)

  实际上,对于斯密来说,最重要的是资本主义架构起一种以用相等的劳动量来衡量的生产和交换的政治经济学体系,而这个体系反过来贯穿了人们的社会生活中的一切,让一切自然的和社会的事物都必须在这个体系中来衡量。这一步才是从前资本主义社会跨越到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最伟大的进步,用马克思的话来说:“亚当·斯密大大地前进了一步……有了创造财富活动的抽象一般性,也就有了被规定为财富的对象的一般性,这就是产品一般,或者说又是劳动一般。”(《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45页)马克思的解释更为明确,即亚当·斯密的政治经济学体系是一种抽象秩序,这种抽象秩序是在一种抽象的量上建立起来的,这个量在理论上的表现是劳动一般,而在现实中,这种劳动一般需要进一步具体化为货币。货币是早期产业资本主义的抽象观念的凝结,即一种政治经济学体系通过货币这个具体的抽象在现实中的实现。由于有了劳动一般和作为具体抽象的货币,资本主义的秩序才在全世界范围内建立起来,尽管这里面充满了血腥和暴力征服,但正如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说,资本主义“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蛮的民族都卷入到文明中来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276页)。

  现代资本主义是建构起来的世界秩序,它让所有的民族,甚至最偏远的地区和民族都不得不从属于这个秩序法则。这样,零星的分散的生产和交换被凝结为一个世界体系。这个秩序是黑格尔意义上的“第二自然”,是在人们的生产和交换活动中形成的,并逐渐起到支配性作用的秩序。一旦它成型,会毫不犹豫地将全世界范围内的各个民族、各种人口以强制或暴力的方式纳入这个体系中来,并形成以这种体系为中心的政治体制和文化思想。

  那么,我们是否在今天经历了同样的过程,我们是否面对着一个全新的世界秩序的确立,并强制性地将人们纳入这个体系之中呢?

  在马克思的批判中,产业资本的一个弊病就是生产盲目性,不能准确预测他们生产出来的商品是否能够适应市场的需求,是生产不足还是生产相对过剩。然而,淘宝、京东等电子商务似乎有效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即通过每一用户(包括卖家和买家)的交易行为进行大数据统计,而这些统计数据具有生产上的引导作用。如今年某种款式衣服大致有多少需求量,什么样的色彩今年最流行,通过交易行为的数据处理,这些数据的价值不仅仅是一个统计的结果,而且给生产商提供一个导向,有效地让他们投入到市场需求的产品上。在这个意义上,淘宝或天猫、京东、苏宁易购等交易平台架构了一种秩序,对于任何一个卖家而言,一旦远离了这种秩序,势必意味着被市场所淘汰。

  于是,原先相对独立的生产厂商,已经依附于这些大平台,成了后者的附庸。

  此外,支付宝和微信支付拥有者比淘宝、京东更强大的架构能力,甚至成为一种普遍权力。我们看到,在人行通道里卖袜子和小商品的老太太摆出微信或支付宝的二维码并不是她们自愿的,因为一旦没有这个二维码(拥有这个二维码意味着加入支付宝或微信购租的秩序之中),行人随时会以没有现金为由而拒绝,意味着他们根本无法卖出自己的商品。所以,这种新秩序已经架构出让每一个用户都无法逃离的平台,而且这种架构正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全方位扩张,从“北上广”这样的大都市扩展到偏远的农村。新秩序显然已经将它的力量扩展到当今社会的每一个毛细血管当中。或许我们可以改写《共产党宣言》中的那句经典名言:数字资本主义“把一切个体甚至最偏远的个体都卷入到数字文明中来了”。

  新的时代需要新的观念。我们不能再用劳动一般或商品的价值量这样传统政治经济学的说法来面对今天的数字资本主义。哈特、奈格里、拉扎拉托、保罗·维尔诺这些意大利自治主义者选用了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的一个概念,作为形容当代资本主义新发展的核心观念。这个概念就是“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ect)。马克思的原话是:“固定资本的发展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从而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在多么大的程度上收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照这种智力得到改造。”(《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197-198页)

  这种一般智力,在意大利自治主义者那里,是一个额外的衍生物,是在工人的非物质劳动中生产出来的,并称为一种赘余的力量。保罗·维尔诺指出:“一般智力,可以被视为一种公共资源(或者超个体的资源),它将那些不定性的薪资劳动还原为一种额外的剩余物。”(Virno,p.148)奈格里、维尔诺、拉扎拉托等看到,与亚当·斯密和马克思描述的资本主义的抽象的政治经济学体制一样,一般智力的确成为一种被额外生产出来的剩余力量,同时反过来,这种剩余力量凌驾在个体之上,成为一种统治力量。

  但是,奈格里和维尔诺等人错误地将这种力量视为主观力量,并认为在这种主观力量之下,无产阶级可以直接控制生产过程,从而为未来的共同体铺平道路。显然,他们的预测太过乐观。因为尽管这种以非物质劳动生产出来的一般智力不具有物质的外表,但是它们绝对不能等于纯粹主观。相反,我们在数据流和云计算中看到的是,主体在这些数据面前不是变得更强大了,而是更容易受到这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产品所支配。当代思辨实在论的代表之一格拉厄姆·哈曼(Graham Harman)用对象(object)取代了物质(matter)概念,而这种以对象为中心的本体论,也被哈曼称之为OOO(object-oriented ontology)体系。哈曼说:“一种真正的对象理论需要关注的是各个对象之间的关联,而这些对象根本不涉及任何人。”(Harman,p.6)

  这样,我们确立的概念必须符合数字资本时代的新特性,而这种新特征恰恰是一种客观性的力量,即由数据和云计算形成的庞大的关联体系,我们可以称之为一般数据。而今天的数字资本主义正是在这个一般数据基础上架构出来的体系。在这个意义上,数字时代的所有要素,包括所有个体,所有的物,都无一例外地被这个一般数据所中介,只有在一般数据的坐标系上,所有对象才能找到其特定的存在意义。于是,我们对数字资本的分析,很自然地从本体论走向了存在论。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李秀伟)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